常中石被绑在马背上,一路颠簸着往西安城的方向走。

  夜风呼呼地吹,冻得他浑身发抖,睡衣薄得像一层纸,根本挡不住寒气。

  他的脸朝下,肚子硌着马鞍,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嘴里一股酸味,差点吐出来。

  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西安城内有自己的亲信,都指挥使、前卫指挥使、左右卫指挥使,哪个不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

  还有自己的二儿子常梅国,手里握着几千精兵,就驻扎在城外的军营里。只要他们还在,只要他们听到消息赶来救自己,那自己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常中石越想越觉得有希望,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常梅国能早点得到消息,早点带兵来截住这支押送他的队伍。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脱了身,该怎么收拾张良学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然而等队伍进了西安城,眼前看到的一切,让常中石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了。

  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把城墙上那些箭垛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排士兵,不是常中石认识的人,而是杨诚虎的兵。

  那些士兵看见押送队伍过来,齐刷刷地立正,举枪行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玩味,就好像在说——你也有今天。

  常中石趴在马背上,勉强抬起头,往城里面看。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全是百姓。

  有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是得到消息赶来的。

  常中石被抓的消息,不知是谁传出去的,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西安城。

  那些平日里被他欺压、被他盘剥、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听说这个土皇帝落网了,一个个激动得睡不着觉,天不亮就跑到街上等着了。

  常中石被押着从城门往府衙走,一路上人声鼎沸,像是赶集一样。那些百姓看到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的常中石如今被五花大绑、光着脚、穿着睡衣趴在马背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

  “常中石!你个狗日的也有今天!”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狗官!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还我粮食!还我田产!”

  “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常中石趴在马背上,脸涨得通红。

  紧接着,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常中石扔了过去。

  第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后背上,疼得他浑身一颤。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石头、砖块、瓦片,像雨点一样砸过来,劈头盖脸,躲都没处躲。

  有人扔的是烂菜叶、臭鸡蛋,有人扔的是从地上抠起来的碎砖头,有人甚至从路边捡了半截砖头,狠狠地砸在常中石的腿上。

  常中石被砸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嘴里堵着破布,喊都喊不出来。

  他只能趴在马背上,尽可能地缩成一团。

  石头砸在背上、腿上、胳膊上,一下接一下,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狼群里的羊,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押送的士兵们也没有拦着,只是把队伍放慢了,让那些百姓发泄一下。有几个士兵甚至偷偷地笑了笑,小声嘀咕:“该,活该。”

  等到队伍终于到了府衙门口,常中石已经没了人样。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皮,额头上鼓了一个大包,鼻梁上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脸。睡衣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伤口。光着的脚上被碎石扎得血肉模糊,脚趾头肿得像萝卜。

  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一样,又脏又臭,又狼狈又可怜。

  士兵给他松了绑,把他从马背上拖下来,架着往府衙里走。

  常中石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是被拖着进去的。

  府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常中石的那些亲信,什么师爷、幕僚、书办、差役,全都被换掉了。

  门口站着的、廊下站着的、堂上站着的,全是杨诚虎的士兵。

  大堂上,桌案被重新摆过了,公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和惊堂木,后面端坐着一个人。

  杨居正。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腰佩银鱼袋,正襟危坐。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旁边还放着几份折子和一沓供状,都是这几天走访收集来的证据。

  看见常中石被拖进来,杨居正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寒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常大人,杨某恭候您多时了。”

  常中石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到杨居正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杨诚虎的兵。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从头凉到脚。

  再仔细一看,常中石发现堂下还跪着几个人。

  都指挥使、前卫指挥使、左右卫指挥使,还有几个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的官员,一个个被五花大绑,低着头跪在地上,身上也带着伤,脸上全是惊恐。

  最让常中石不敢相信的是,他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常梅国。

  常梅国也跪在人群中,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像刚哭过。

  常中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杨居正端坐上位,看着常中石,冷笑一声。

  “常中石啊……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截杀朝廷钦差,你就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吗?”

  常中石心里咯噔一声。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抵赖,怎么把这事推出去。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可那声音还是发颤。

  “我……我没有做过……一切都是流民所为……杨大人,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

  杨居正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打断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常中石在那里表演,等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抬起手,指了指跪在一旁的常梅国。

  “你还打算负隅顽抗吗?你那乖儿子,半个时辰前就把事情都交待了。从倒卖粮库到收受贿赂,从走私盐铁到镇压百姓,从野狐岭设伏到十里坡截杀,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连你藏在哪几个钱庄的银子、埋在哪个院子地下的金子,都说了。”

  杨居正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份供状,在手里抖了抖。

  “你要不要听听?你儿子可是连你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都说了。”

  常中石听到这话,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常梅国。

  常梅国低着头,不敢看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儿子……你……你怎么能……”

  常中石的声音都在发颤,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常梅国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鼻子一把泪一把,哭得像个孩子。

  “爹,孩儿对不住你。可是孩儿也没有办法啊……”

  他抽噎了一下:“杨大人说了,只要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能罪减一等……孩儿不想死啊……孩儿还年轻……”

  常中石被气得胡子都歪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手指着常梅国。

  “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即便是罪减一等,你就能活吗!截杀钦差是什么罪你不知道?诛九族!满门抄斩!罪减一等,那也是砍头!你以为你交代了就能活?”

  常梅国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他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语气却比刚才硬了几分。

  “爹,即便是不能活,也能给个痛快的死法。孩子不想死也受折磨啊。凌迟和砍头,能一样吗?您自己想想,您愿意被一刀一刀剐了,还是愿意一刀了事?”

  常中石被气得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他指着常梅国,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所以你就卖了自己的亲爹?让自己的亲爹去死,是吗?”

  常梅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爹,您都活了快六十岁了。荣华富贵也享过了,山珍海味也吃过了,什么福没享过?死了也值当了。孩儿才二十几岁,还没给咱家留后……您就当……您就当疼孩儿一次……”

  常中石听完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不顾手上的绳索和旁边士兵的阻拦,冲上去就要打常梅国。

  “娘希匹!老子今天就先打死你!”

  他扑过去,一脚踹在常梅国肩膀上,把常梅国踹了个跟头。常梅国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常中石还要再打,周围的士兵已经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

  常中石被按得脸贴着地,还在挣扎,嘴里骂个不停。

  “你这个畜生!老子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给你谋官职,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你个白眼狼!你个不孝子!”

  常梅国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敢吭声,只是小声地嘟囔:“爹,您别打了……您打我也没用啊……事情都这样了……”

  常中石被按在地上,还在骂,骂着骂着,声音就变成了哭声,哭声又变成了呜咽。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老狗。

  杨居正坐在上面,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厌恶。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问常中石,要一条一条地列他的罪状,要让他心服口服地认罪。

  可现在看着这父子俩狗咬狗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必要问了。

  都这样了,还问什么劲呢?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厌烦。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份厚厚的罪状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常中石,你的事,杨某已经查清楚了。倒卖粮库、瞒报灾情、镇压百姓、收受贿赂、走私盐铁、截杀钦差,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认不认,都不重要了。”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堂下那几个跪着的人。

  “都押下去吧。装上囚车,明日一早起解,送往京城,交由陛下发落。”

  几个士兵应了一声,上前把常中石从地上拖起来。常中石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稳,是被架着往外走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堂下的常梅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常梅国低着头,不敢看他。

  杨居正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已经狗咬狗了,估计为了活命,这帮人能把对方的老底都给掀出来。

  送到京城去,让皇帝看着办吧。

  他转过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押解文书。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桌案上,把那份罪状册子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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