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士兵们将一个人五花大绑地推了过来。

  张良学走上前去,举着火把照了照他的脸。这个人他认识,是常中石的亲卫队长,还是常中石的远房侄子,跟了常中石好几年,很受信任。常中石每次出行,他都护卫在身边,寸步不离。

  现在他人在这里,那么常中石一定就在附近。

  张良学蹲下身,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亲卫队长。那人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嘴角破了皮,眼睛瞪得溜圆。

  “说,常中石跑到哪里去了?”

  那亲卫队长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咬着牙说:“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张良学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慢慢地抽出腰间的长刀。

  刀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寒光。

  他蹲回去,一手按住那人的大腿,一手将刀尖抵在腿侧,然后猛地扎了进去。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在山林间回荡。那亲卫队长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往下滚,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血顺着刀身往外淌,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

  张良学没有拔刀,就让它插在那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以下犯上?他姓常的截杀朝廷命官,这才是真正的以下犯上。我等此番是身负皇命,捉拿逆臣。你不要执迷不悟。”

  那亲卫队长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常中石截杀杨居正的事情,他是知道的,而且还参与了。

  当时常梅国带着他们去野狐岭埋伏,他就在队伍里。

  他亲眼看着那些河南兵被箭射倒,亲眼看着刀砍在人身上的血花飞溅。

  他以为这件事天衣无缝,以为常中石能摆平一切。

  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快泄露,而且张良学说他身负皇命——那难不成他是得到了朝廷的旨意?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张良学刚才那一刀已经把他的硬气捅了个稀碎,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不死。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山间的一处石缝,那是几块大石头堆叠在一起形成的缝隙,外面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可张良学已经看到了。

  张良学没有再看那个亲卫队长,而是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处石缝藏在两棵松树之间,外面是一丛枯黄的灌木,把入口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有人特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还有个洞。

  “搜!”

  张良学一挥手,几名士兵马上冲上去,拨开灌木,举起火把往石缝里照。

  果然,石缝深处蜷缩着一个人影,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光着脚,脸埋在膝盖里,浑身瑟瑟发抖。

  “在这里!”

  一个士兵大喊一声,伸手进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往外拖。

  那人拼命挣扎,两只手乱挥,脚蹬着石头,不肯出来。可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一起动手,他哪里挣扎得过?三下两下就被从石缝里拽了出来,摔在地上,翻了个滚。

  正是常中石。

  他跪在地上,睡衣上沾满了泥土和枯叶,光着的脚上全是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黑乎乎的。头发散乱地搭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嘴唇发青,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被拽出来的一瞬间,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娘希匹!你们要做什么!我是你们的长官,你们这是谋逆!谋逆!”

  张良学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土皇帝”。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常中石在那里叫骂,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表演。

  常中石骂了几句,见没有人理他,声音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看到张良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被他排挤了五年,穿了五年小鞋,吃了五年哑巴亏。

  他以为这个人是个软柿子,捏了就捏了,不会有什么后果。可现在,这个软柿子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刀,刀上还滴着他亲卫的血。

  张良学弯下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常中石脸上。

  “啪”的一声,常中石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懵了。

  “闭嘴。你个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西安府的百姓恨不得活剐了你,你还敢在这里饶舌。”

  被这一巴掌打下去,常中石那股子傲气顿时消了大半。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眼神里的凶狠变成了恐惧,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也变得唯唯诺诺。

  “良学……我……我待你不薄啊……你怎么能如此对我啊……”

  张良学听到这话,直接笑出了声。

  “待我不薄?你只顾着自己的嫡系,好职位、好差事、好油水,全给了你的人。我们这些外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军饷克扣,器械用旧,有功不赏,有过重罚。这算哪门子不薄?”

  常中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张良学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张良学站起身,大手一挥,不再听常中石废话。

  “带走!听候杨大人发落!”

  几个士兵上前,把常中石从地上拖起来。有人用绳子捆了他的手,有人把他身上的睡衣紧了紧——其实也没什么用,那层薄绸子根本挡不住山里的寒风。有人想给他披件衣裳,张良学摆了摆手,说不用。常中石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紫,但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他被直接扔到了一匹马背上,脸朝下,肚子硌着马鞍,四肢耷拉着,像一条被翻过来的鱼。马一动,他就晃来晃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声。没有人理他。

  张良学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骊山。

  夜色还很浓,远处的西安城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他收回目光,打马下山。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火把在山间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常中石被绑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睡衣被风吹起来,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副狼狈相照得一清二楚——光着脚,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像一条被从泥里拖出来的老泥鳅。

  走在后面的几个士兵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常中石?怎么跟条丧家犬似的。”

  另一个人接话:“丧家犬?他连狗都不如。狗还知道看家护院,他只知道吃里扒外。”

  几个人笑得更欢了。

  常中石趴在马背上,听着那些笑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被捆着,动不了,只能把脸埋在马的鬃毛里,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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