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仁亲王死了。

  这个消息,被伊达独龙和司马广孝严严实实地捂在了手里,像是把一颗火种埋进了灰烬里,只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却不让任何人看到火光。

  知道真相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小野种健人是知道的,他在伊达独龙昏迷的时候就被司马广孝叮嘱过,让他在第一时间封锁亲王的营帐,不准任何人靠近。

  还有几个伊达家的核心家臣,也都收到了“不得泄露、不得议论、不得私下打听”的命令。

  至于其他人——那些刚刚打完胜仗、正在庆祝的士兵们,那些正在盘算着自己能分到多少好处的联军将领们,还有那些还在观望、等待精仁亲王登基的大名们——他们全都蒙在鼓里。

  有的人以为亲王正在大帐里休息,有的人以为亲王已经提前回后方了,有的人以为亲王只是在等一个好的时机再露面。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即将登上天皇宝座的亲王,会在这场大胜之后莫名其妙地死掉。

  司马广孝向伊达独龙提出的方案,其实十分简单。简单到让伊达独龙一开始觉得有些荒谬,可越想越觉得这是一条可行的路。

  那就是——秘不发丧。

  假装精仁亲王还活着,利用他的名义继续发号施令,巩固伊达家的势力,伺机削弱其他大名家。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精仁亲王的死讯时,木已成舟,伊达家已经独吞了胜利果实。

  到那时候,其他大名想必也是敢怒不敢言,即便是反抗,他们也不是伊达家的对手。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共同的旗帜,没有了继续团结在一起的理由。

  没了精仁亲王,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伊达独龙听到这个提议后,说是不心动那也是假的。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像是翻江倒海一样,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打架。

  有恐惧,有犹豫,有贪婪,有野心。

  他知道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走漏风声,被其他大名知道他在利用一个死人的名义发号施令,那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刚刚还并肩作战的盟友,转眼就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们不会容忍一个“欺瞒天下”的野心家。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呢?

  如果他现在公布精仁亲王的死讯,东军就会瞬间瓦解。那些大名们会带着自己的人马各自散去,他们会回到自己的领地里,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

  他伊达独龙虽然打赢了关原之战,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得到。

  没有天皇的册封,没有名义上的正统,没有号令天下的权柄。

  他只是一个打赢了一场仗的大名,和那些输掉的大名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依然只是东北地区的一个豪强,虽然强大了一些,可依然困在那个角落里。

  可如果他选择隐瞒呢?

  他就能利用精仁亲王的名号,继续号令东军,继续招揽人心,继续扩大势力。

  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稳了天下人的位置,谁还能把他拉下来?

  那些大名们就算发现真相,他们手里也没有了兵,没有了粮,没有了抗衡他的资本。

  他可以用精仁亲王的名义,把那些不听话的大名一个个收拾掉,把他们的领地吞并,把他们的兵马收编。

  到时候天皇位置上,无非是再费点劲推上来一个傀儡就是了。

  反正天皇这个东西,从来都只是一个牌位。谁坐在上面,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操控那个牌位。

  想到这里,伊达独龙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的左眼微微发亮,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

  他知道,这是一条险路,可也是一条捷径。

  他选择了后者。

  在野心面前,他选择了赌一把。

  于是就这样,在司马广孝的一顿忽悠之下,伊达独龙选择了隐瞒精仁亲王的死讯。

  他开始布置一切——封锁消息,清理痕迹,统一口径。

  对外宣传说,前些日子劳军过于疲惫,精仁亲王身体不适,已经返回伊达家的主城休息调养身体了。而且马上要冬季了,关原一带天寒地冻,不利于亲王的休养,精仁亲王要好好休息,等到明年开春,一切事宜都定下来再移驾京都登基为天皇。

  到时候春暖花开,正是登基大典的好时节。

  至于那些等待觐见的家臣们,也都被婉拒了,说亲王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消息一出,虽然部分大名有些心存疑虑,可基本上没人会往精仁亲王已经死了这方面想。

  在倭国,大名的权力斗争虽然残酷,可对于天皇一家,他们还是有几分敬畏的。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即将登上天皇宝座的亲王,会死于一场荒唐的“慰问前线”。最多是以为伊达独龙是想把精仁亲王牢牢控制在手里,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此来利益最大化。

  这种把戏并不新鲜,历史上很多权臣都干过。只要操盘的人能镇住局面,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鉴于伊达独龙的实力最强,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倭国第一大名了,所以大家即便是有些怨言也不敢说出来。

  那些实力小一些的大名,只能赔着笑脸,说着“亲王殿下保重身体要紧”。那些实力中等的大名,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可也不敢公开反对伊达独龙的决定。

  他们心里清楚,伊达独龙现在是东军的老大,他说亲王需要休息,那就是需要休息。你反对,就是和亲王过不去,就是和东军过不去。这个帽子扣下来,谁也接不住。

  就这样,精仁亲王的死讯居然就这么被瞒了下来。

  一个即将登上天皇宝座的亲王,死后连风光大葬都做不到,甚至连为他祭祀都不行。

  他的尸体被草草地收殓起来,装进了一口朴素的棺材里,放在了伊达家主城的一个偏僻角落里。

  没有葬礼,没有僧侣念经,没有亲人守灵。

  那口棺材就那么静静地放在那里,像是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积满了灰尘,落满了蛛网。

  精仁亲王到死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被人用来操纵的木偶。

  活着的时候被人利用,死了之后,依然被人利用。

  说来也是讽刺,说到底,这是因为精仁亲王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大家需要的只是他亲王的这个身份而已,大家并不关心亲王身份之外这个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记得精仁亲王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没有人记得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活着的时候,被当成一面旗帜;他死了之后,那面旗帜依然被举在手里。

  他这个人,从来没人在乎过。

  他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符号。

  趁着这段时间,伊达独龙快速展开了行动。

  他就像是握着一把无形的刀,在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大名们背后,一刀一刀地割着他们的命脉。

  他先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吞并了几个不听从自己号令、没有及时加入东军或者摇摆不定的大名。

  那些人本来还在观望,想看看关原之战的结局再做定夺。

  可他们没想到,伊达独龙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

  关原之战刚结束,他甚至连战场都没来得及打扫干净,就派兵攻打了那几个中立大名的领地。

  理由很简单——“在关键时期态度暧昧,有通敌之嫌”。

  那几个大名还没来得及解释,城池就破了,人就被抓了,领地就被吞了。

  他们的家臣们要么投降,要么被杀,要么逃亡。

  几天之内,那几个大名就从地图上消失了。

  随后,伊达独龙又开始了大规模的“改封”。

  所谓改封,就是指将原本大名的封地改换为其他地方。

  在倭国这种行为并不罕见,一般改封只会是两种情况:一种是大名立下赫赫战功,将他们的封地领土扩大,从原来五十万石的领地换成七十万石的地方。

  这种情况下,大名们通常都是乐意的,谁不希望自己的领地富庶一些呢?

  另一种情况则是惩罚,从原本三十万石的领地变成十万石,是一种惩罚性的改封。

  现在东军打败了西军,伊达独龙正是借此机会,以精仁亲王的名义下令,扩大参战的东军大名的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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