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封的消息传遍东军的时候,有人欢喜,有人沉默,有人暗自咬牙,却没有人公开反对。

  那些被分到了更大、更富庶领地的大名们,自然是喜出望外。

  他们连夜收拾行装,准备带着家眷和亲兵,前往新的封地。

  那些被调换到偏远地区的大名们,则面色阴沉,但也不敢发作。

  毕竟,伊达独龙现在是东军的老大,是精仁亲王面前的红人,是打赢了关原之战的最大功臣。

  谁要是敢反对他的决定,那就等于是在跟“精仁亲王”过不去。

  这个帽子太大,谁也戴不住。

  不过,虽然这些大名名义上的领地扩大了,但一个事实也摆在了他们面前——转移封地,必须要去到一个新的地方。

  自己家族原本在这片领地上经营了几代的根基,都会一朝被抹去。

  祖坟、家庙、世代积累的人脉、几代人打下的关系网,全都带不走。

  那些商铺、田产、矿山,那些和当地豪族联姻、结盟的关系,也都会随着领地的转移化为乌有。

  而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领地,则意味着重新建立人脉和根基,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事。

  然而这是自己在关原之战血战所得到的赏赐,自己一行人拼命杀敌,不就为了更好的财富和地位吗?

  从几十万石的大名变成百万石的大名,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所以面对改封这件事,大家都是咬咬牙,也就认下了。

  有人开始打包行李,有人开始联系新的领地上的豪族,有人开始招募新的家臣和武士。

  开始是辛苦了一点,但是至少未来是光明的。

  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种想法正落入了司马广孝的陷阱里。

  这个陷阱挖得很深,很深,深到他们一脚踩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因为东军大名们所获得的封地,大多数都集中在原本西军大名的地盘上。

  那一片土地,肥沃、富庶、人口稠密,是倭国最精华的产粮区。

  可那也是西军的地盘。

  那些西军大名们虽然战败了,可他们的根基还在,他们的家臣还在,他们的残兵败将还在。他们只是被打散了,并没有被彻底消灭。

  他们依然盘踞在自己的领地里,等着东军来接管。

  可接管的方式,并不是朝廷派官员去接收,而是让东军的大名们自己去“拿”。

  你要新的领地,没问题。自己去打。拿下来了,就是你的。

  这一招,叫做“驱虎吞狼”。

  伊达独龙把那些刚刚打完仗、还没有来得及休整的东军大名们,像驱赶一群饿狼一样,驱赶到了西军的地盘上。

  他们想要新的领地,就必须和西军的残兵败将们再打一仗。

  而那些西军大名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也只能拼死抵抗。双方就这么再次撞到了一起,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一时间,倭国再次烽烟四起。

  东军的大名们为了争夺封地,在各地展开了新的一轮混战。今天你攻下了一座城,明天我又夺回来一个寨。今天你杀了我一个家臣,明天我砍了你一个亲兵。局势比关原之战之前还要混乱。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大名们,看到了现在在乱状,也开始蠢蠢欲动。

  有的暗中联络旧部,有的偷偷向伊达独龙告密,有的干脆自立山头,谁也不服谁。

  而伊达军就靠着这一手操作,不费分毫之力,却让其他所有大名都实力受损。

  他们打的不是伊达家的兵,他们用的是别人的刀。

  他们打的是别人的地,死的是别人的人。

  伊达家只需要坐在主城里,看着地图上那些不断收缩、变色的领地,轻轻松松就能掌握全局。

  那些大名们越打越弱,伊达家就越打越强。

  等到他们都打得精疲力尽了,伊达家再出手,把那些被掏空了的领地一口吞下去。

  这就是司马广孝的布局——让所有人都成为棋子,只有伊达家是下棋的人。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情况再次发生了。

  西军的屁股后面,被人捅了一刀。而且捅得非常突然,非常精准,非常致命。

  大乾的水师出动了。

  他们出其不意,直接杀到了九州岛。

  没有事先宣战,没有递交国书,没有任何外交上的试探和挑衅。

  就是在某一天清晨,海面上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战船,朝着九州岛北部的海岸线扑了过来。

  登陆战打得很顺利。

  九州岛上的守军本就不多,而且大多数都是西军撤退后的残兵,建制不整,士气低落,连像样的将领都没有。

  他们看到海面上那些挂着大乾旗帜的战船,吓得腿都软了。

  有些人扔下兵器就往山里跑,有些人跪在海滩上举着白旗投降,有些人甚至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成了俘虏。

  大乾的水师在不到三天的时间里,就占领了筑前国和筑后国两处战略要地。这两处地方,是九州岛北部的门户,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控制了九州岛北端的所有港口和航道。

  进可攻,退可守,像两把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倭国本土的大门上。

  等到倭国这边反应过来,消息传回本州的时候,筑前和筑后已经彻底落入了大乾的手中。

  当地的大名们不是被俘虏,就是被驱逐,有的举家逃亡,有的切腹自尽,还有的被手下绑了献给大乾的将领,以换取活命的机会。

  一时间,整个倭国人心惶惶。

  那些正在各地厮杀的东西两军,本来还在为了封地打得你死我活。可当他们听到“大乾登陆”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战斗都同时停了下来。

  没有谁下令停战,可就是自然而然停了。

  士兵们放下了刀,将领们收起了地图,双方的主帅不约而同地派出了斥候,去打听九州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名之间的战争,说到底还是倭国的内部问题,是大家想推举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天皇,以此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敌人再凶残,也是自己人;战场再惨烈,打的也是倭国的土地。

  可现在大乾插进来一脚,就让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敌人不得不停下手,将目光转向了九州岛。

  大乾不是倭国人,他们是外来的。他们的目的不是拥立某一位天皇,而是要割占倭国的土地。

  这不是内部的权力斗争,这是外敌的入侵。

  谁都知道,一旦让大乾在九州站稳了脚跟,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一步一步地蚕食更多的土地。今天打筑前,明天打筑后,后天就要打长门,再后天就要打到本州来了。

  “查到大乾领兵的将领是谁了吗?”

  在伊达家的主城里,伊达独龙坐在议事厅的上首,面色铁青,左眼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小野种健人。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正处于一个骑虎难下的阶段。

  他刚打赢了关原之战,还没来得及坐稳“天下人”的位置,还在用精仁亲王的名义发号施令。

  结果大乾又来插了一脚,这一脚踩的位置还特别刁钻,正好是他的软肋。如果大乾只是骚扰一下沿海,那他还能假装没看到。可他们直接占领了九州的两个大国,这已经不是在挠痒痒了,这是在割肉。

  去往前线打探消息的小野种健人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干涩。

  他刚从九州那边赶回来,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去的惊恐。

  “是……是曹景隆。大乾水师总督曹景隆,亲自率军出征。据说是趁着咱们在关原内战时,从朝鲜海域绕过来的,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筑前和筑后已经完全落入大乾手中,当地的守军不是被俘就是被杀,沿海的港口也都被他们封锁了……”

  此言一出,整个室内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几个家臣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那是恐惧。

  不是那种因为害怕死亡而产生的恐惧,而是一种面对不可战胜之物的本能退缩。

  “曹景隆……那位大乾战神吗……”

  伊达独龙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紧张。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整个东亚,就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曹景隆的威名。

  那可是不败军神,是活着的传奇,将来必定要写进史书,抬进武庙里的传奇将领。

  他的事迹在倭国的市井间流传,被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说他能以一敌百,有人说他能千里奔袭,有人说他从不打败仗,有人说他是大乾皇帝麾下最锋利的剑。

  伊达独龙以前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只觉得是夸大其词,是大乾人自己吹出来的牛皮。

  可现在,曹景隆真的带着大军打到了家门口,他就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些传言的含金量了。

  听到是曹景隆领兵前来,众人都是未战先怯。

  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派人去联络大乾方面,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图。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说应该暂时停止内战,先联合起来对付外敌。

  可没有人敢说“我们主动出击,把大乾赶回海里去”这句话。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他们没有那个实力。

  关原之战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再打一仗,他们连家底都要赔进去。

  只有一旁的司马广孝,依然是那副眯着眼睛、捏着念珠的样子,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在努力强压下自己的笑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越乱越好,越乱就越能体现他手中“屠龙术”的价值。

  大乾的介入,就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把倭国这锅已经快要冷下来的热汤重新搅得沸腾翻滚。

  那些刚刚停下来的刀,又要重新举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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