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的清晨,阳光似乎比前几天都要来得晚一些。

  葵茶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弥漫着一种半明半暗的朦胧感。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睁眼弹起,而是在被窝里赖了大概两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发呆。

  那是商品房楼板沉降留下的细纹,以前他总担心那块墙皮会不会哪天掉下来砸到脸上,但看了七年,它依然顽强地挂在那里。

  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系统自动推送的一条新闻摘要,他才意识到——今天是七号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在播放的音乐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中那种名为“假期”的松弛因子在一瞬间迅速抽离。明天就是月考,而在月考之后,就是那个名为“初三”的巨大轮盘,开始不可逆转地加速转动。

  被子外面有点凉,葵茶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起来。

  那种“假期被突然切断”的不适感并不强烈,更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来说,这种情绪他太熟悉了,就像以前周日的晚上,想到周一早上的例会,那种生理性的抗拒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是现在,这个“周一”变成了“月考”。

  洗漱完,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妈妈在准备早餐。葵茶茶没有过去打扰,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桌前。

  桌上还摊着昨晚复习的英语试卷,红笔批注的痕迹在白纸上显得有些刺眼。他把试卷整理好,压在一摞书的最底下,然后抽出了政治和历史练习册。

  作业其实昨天就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这点收尾工作。

  他摊开政治卷子,拿起笔。

  初三的政治题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感,问的都是如何理解法治社会、如何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葵茶茶飞快地浏览着题目,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课本上的知识点。

  如果是十五岁的他,大概会一边写一边抱怨这些答案太长、太难背,甚至会在心里嘀咕背这些有什么用。但现在的他,写字的手很稳,心态也出奇的平和。

  对他来说,这不再是一场需要死记硬背的苦差事,更像是一种对自己记忆力的体检。他就像一个熟练的文书,把那些早已印刻在脑海深处的标准答案重新搬运到纸上。

  “为什么要坚持改革开放?”

  葵茶茶笔尖不停,行云流水地写下:“改革开放是强国之路,是我们党、我们国家发展进步的活力源泉……”

  写到最后一个字,手腕有点酸。他甩了甩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两张卷子,用时四十分钟。效率比预想的要高一点。

  他把笔帽盖上,那种鱼刺般的不适感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空虚。他突然发现,不用去想KPI,不用去想甲方的刁难,只需要坐在书桌前写几张卷子,这种生活竟然让他觉得……有点轻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嘲地笑了一下。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初三的压力从来不是来自于事情本身,而是来自于那个排名的数字。

  下午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

  葵茶茶没有安排学习。该看的看了,该做的做了,再逼着自己坐在桌前,效率只会无限趋近于零。他换了一身运动服,决定下楼走走。

  小区里的风已经很明显地带上了秋天的凉意。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阳光烤焦了一样。

  几个小孩在花坛边追着跑,手里拿着那种会发光的塑料剑,嘴里喊着“变身”、“攻击”。葵茶茶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个领头的男孩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踩脱了帮。

  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也这么傻过。那是真正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

  现在的他,站在那里,背着手,像个误入画面的老头。

  “还是坐着舒服。”他嘟囔了一句,找了个长椅坐下。

  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群里很安静,没有了昨天知景鸢那种哀嚎,大家似乎都在默契地进行着最后的闭关修炼。连平时最活跃的憨二也没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妈抓去恶补了。

  这种安静挺好。没有工作群里的@所有人,没有紧急bug的修复通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在长椅上坐了大概半小时,直到屁股底下的石头椅子变得冰凉,才起身回家。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校服。

  校服是昨天晚上洗的,挂在阳台上,已经干透了。葵茶茶把它收下来,那是那种最普通的蓝白配色运动服,布料洗得有点发白,透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杂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他把校服平铺在床上,开始检查口袋。

  这是个习惯了。以前上学的时候,总会有倒霉蛋把写着秘密的小纸条或者没吃完的糖纸忘在校服口袋里,结果被老妈洗衣服洗出来,那场面简直就是社会性死亡。

  左边的口袋,空的。右边的口袋,摸到了一团纸。

  葵茶茶把它掏出来,展开。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有点眼熟,像是小也的笔迹。

  大概是上周哪节课无聊时候画的?

  他想了想,没扔,把它夹进了桌上的日记本里。然后又把校服抖了抖,确认没有别的“违禁品”,才把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饭吃得很简单,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饭桌上,妈妈吃得很快,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明天考试?”妈妈突然问了一句,没抬头,只是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嗯。”葵茶茶应了一声,“月考。”

  “准备得怎么样?”这句话是例牌,每个家长在考试前都会问,就像“吃了吗”一样自然。

  葵茶茶停下了筷子,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两天的复习进度。虽然重生了,但他不是那种能拍着胸脯说“稳拿第一”的主角,毕竟知识点的遗忘是客观存在的,而且现在的题目灵活性比他当年高了不少。

  “还行。”他说。

  这两个字是成年人最标准的回答。不报喜,也不报忧,留有余地。

  妈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可能想问“有没有把握进步”或者“能不能考进前两百”,但看着葵茶茶那张平静得有点过分的脸,她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那早点睡。”妈妈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别玩手机了。”

  “知道了。”

  葵茶茶回到房间,关上门。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八十,但他还是找来充电器,把它插上了。考试这种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会在早上睡过头,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点开闹钟。

  平时是六点半起床。他想了想,把时间往前拨了十分钟,改成了六点二十。

  虽然理论上早到教室也没什么大事,但那种在铃声响最后一秒冲进教室的慌张感,是他现在最不想体验的。早到十分钟,可以从容地喝口水,擦擦桌子,甚至发个呆,把那个“考试状态”慢慢调整出来。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那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光晕在墙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圆圈。

  葵茶茶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刷手机,也没有再去翻课本。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那种名为“考前综合征”的东西慢慢爬上身体。

  胃里开始有一种微微发紧的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住了胃壁。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他在面对重要项目验收的时候,面对甲方刁钻提问的时候,那种焦虑感也是从胃开始的。那时候的紧张,是因为怕搞砸了项目扣奖金,怕在领导面前抬不起头,怕那个季度的绩效拿不到A。

  那是一种成年人世界的、带着利益算计的焦虑。

  而现在,这种胃里的紧缩感,来源却单纯得多。

  是怕明天早上的语文背诵会不会突然卡壳,是怕物理那道电学题会不会算错小数点,是怕班主任王哥在发卷子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也是怕看到那个排名数字时心里那种失落。

  明明已经是活过一轮的人了,明明知道这一次的考试并不决定生死,但这种身体上的反应却依然诚实得可怕。

  这具十五岁的身体,依然记得那种被红叉支配的恐惧。

  葵茶茶无奈地揉了揉胃部,那里的肌肉似乎真的绷紧了。

  “真没出息啊。”他低声笑话了自己一句。

  但这感觉也不坏。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真实地在这个名为青春的战场上,没有真的变成一个局外人。

  他站起身,关掉台灯。

  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他摸黑爬上床,钻进被窝。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好闻的干燥味道。

  闭上眼,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慢慢沉淀。政治题的答案、数学的辅助线、憨二那句没头没尾的“故事的小黄花”、还有校服口袋里那张写着“加油”的便利贴……

  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沉入了睡眠的深渊。

  明天就是战场了。

  虽然只是一场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月考。

  但那又怎么样呢?

  葵茶茶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

  晚安,我的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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