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安城外,残火未熄,刺鼻的焦糊味随着夜风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紧。

  白日那场惨烈的强攻,像一柄重锤,将严纲麾下这一万幽州中路雄兵的锐气砸得粉碎。

  城下,尚未收敛的尸身层层叠叠,断裂的云梯、烧成焦炭的盾牌、折断的长矛残刃狼藉遍地。被火弹反复犁过的土地发黑皲裂,余烬在秋风中忽明忽暗,偶尔窜起一缕幽蓝的火苗,转瞬又被冰冷的夜风无情压灭。

  为了避开城关那令人绝望的火力覆盖,幽州军大营被迫向后仓促撤离了五里。

  连营扎得极为草率,军帐歪歪斜斜,壕沟才挖出一半,壁垒上的夯土还未拍实,整个营盘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败与仓皇。白日里拼死冲锋、侥幸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伤兵躺满了营帐内外,凄厉的哀嚎与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活人的神经,听得人心头发沉。

  主将严纲孤身立在中军大帐外的高台上,面色铁青,浑身上下戾气郁结,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冰冷。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心中又怒、又惊、又惧、又悔。

  征战多年,他随公孙瓒北击乌桓、南压冀州,大大小小数十场恶仗,哪一次不是靠着幽州铁骑的悍勇、步卒的不畏惧死亡,以泰山压顶之势,从正面碾碎敌军?他何曾见过这般奇招迭出,诡异无解、令人窒息的守城打法?

  云梯搭不住城墙,近身摸不到垛口;冲阵扛不住床弩的撕裂,扎堆又扛不住火弹的洗地!

  整整一万精锐,拼杀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对方城头守军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折损几千士卒,崩碎了全军锐气,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廖化……涿郡……”

  严纲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忌惮。

  此前听闻涿郡富庶、军备精良,他只当是乡野诸侯自吹自擂、夸大其词。如今亲身挨了一记闷棍,才知传言非虚。那水泥浇筑的坚城宛若铁壁,重型军械霸道得毫无道理,涿郡守军的制式装备与严明军纪,更是将自己麾下散漫的士卒衬托得如同叫花子。

  大帐之下,几名裨将垂首而立,个个面色灰白,战前的骄狂气焰早被城头的烈火烧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惶恐。

  一名裨将硬着头皮上前,压低声音劝谏:“将军,涿郡城防诡异,军械霸道,硬攻绝无胜算啊!不如暂且收兵,退回易京向主公复命,等增调了大型冲车、井阑,再来攻城不迟……”

  “收兵?”

  严纲猛然回头,目光凶狠如狼,一把揪住那裨将的衣领,低吼道:“三路大军齐出,我中路首战便败,若是不战而退,你让我如何面见主公?!如何面对另外两路大军?!”

  他身为公孙瓒的嫡系心腹,身负伐涿中路重任。若是未破一城、未占一县便狼狈撤军,必然被宗亲诸将耻笑,轻则削权罚俸,重则军法处置!

  严纲猛地甩开裨将,断然摇头,冷声下令:“不必撤军!传我将令,全军固守营盘、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给我把固安死死围住,绝不撤围!”

  “不与敌军正面拼杀,只以围城耗其粮草、疲其人力!待其粮尽兵疲,自然不攻自破!同时,快马传信东路公孙越、西路田楷二位将军,催他们全速攻城,牵制涿郡兵力,分担我中路压力!”

  军令如山,大营士卒不敢违逆。只能拖着疲惫伤残之躯,连夜加固营垒、深挖壕沟,打算以围城持久战,硬生生拖垮固安守军。

  可严纲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固守待援、耗敌疲敌”的如意算盘,从这一刻起,便注定要沦为泡影。

  因为此刻的涿郡八县,早已全域联防、烽烟互通、城高壕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体涿郡稳如磐石。

  就在故安中路大军惨败围城的同一日,涿郡东西两境,战火同步燃起。

  东路,范阳、良乡二县之外。

  公孙越统领另外一路一万东路幽州精锐兵马,缓缓压至城郊河道沿线。

  相较于躁进冒失的严纲,公孙越性格更加谨慎持重。行军推进循序渐进,抵达城郊后并未急于强攻,而是先探查地形、排布阵型、冷静观望,分析战局。

  范阳县城依河而建,城外一道宽阔河道环绕半城,水深及腰没顶,淤泥密布,天然阻断了步兵冲锋的路径。想要兵临城墙之下,必须涉水渡河、跨越河滩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城头火力覆盖范围之内。

  公孙越登高远望,望见范阳城同样平整坚固的水泥城墙,又见城头整齐排布的床弩、抛石机,心中暗自警惕,不敢贸然下令全军冲锋。

  他指派数百先锋士卒,试探性涉水渡河,想要摸索守军的防守节奏。

  可这支先锋队伍刚刚踏入河滩、行至河道中段,城头预警的狼烟瞬间燃起。

  范阳守将陈锋,是从廖家军步军大队长提拔起来,由廖化一手培养出来的将领,是真正从当初起兵时那三百家丁中,历经战场一刀一枪厮杀出来的老兵,他们都深受廖化作战思想的影响,面对强敌沉着冷静,完全依照军师戏志才提前定下的联防战术,不贪战、不冒进,依托坚城深河和优质军械,对敌人进行杀伤打击,层层压制。

  “抛石机点火,投放火弹!”

  数十枚裹满油脂的燃烧火球腾空而起,划破长空,精准坠落于河道浅滩与河岸渡口。

  “轰——”

  火球炸裂,粘稠的火油四散泼洒,河面浮火轰然蔓延。岸边临时搭建的木筏、浮桥尽数引燃,熊熊烈火瞬间封锁了整条渡河通路。

  涉水的幽州先锋士卒深陷火海与河水之间,进退无路。前有烈火灼烧皮肉,后有深水阻隔退路,凄厉的哀嚎惨叫接连响起,短短片刻便伤亡惨重。

  后续跟进的幽州步卒见状,瞬间止步不前,无人再敢越雷池半步。

  公孙越立在阵前,眉头紧锁,心头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彻底明白——涿郡八县,县县皆是坚城,县县皆有重械,绝非单点强悍,而是全域皆强!

  原本打算快速攻破范阳、良乡二县,突进涿郡东境的计划瞬间破灭。他只能咬牙下令全军止步河岸,列阵对峙,再也不敢轻易发起冲锋。

  东路战局,瞬间陷入僵持。

  ……

  西路,上谷、居庸三县山道之间。

  田楷统领一万西路幽州大军,处境较之东西两路,更为窘迫艰难。

  西路战区群山连绵、山道狭窄、沟壑纵横,大军根本无法展开阵型,骑兵更是难以驰骋冲杀。数万士卒被死死限制在狭长的山谷通道之中,兵力优势完全成了累赘。

  上谷、居庸守将常年镇守山隘,熟悉地利,早早依托山头城关,布下了天罗地网。

  幽州大军刚刚深入山谷腹地,尚未看见县城轮廓,山头烽火已然预警。

  “床弩就位,居高临下,攒射谷中敌兵!”

  城头床弩、重弓齐齐锁定狭长山道,密集的弩箭、箭矢自上而下倾泻,如同暴雨落谷。

  山谷无遮无挡、无处躲避,幽州士卒拥挤在狭窄通道中,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前排士卒纷纷中箭倒地,后续兵马进退两难,人马踩踏、阵型大乱。

  田楷接连数次下令强行推进、冲锋夺隘,皆被城头远程火力死死压制。每一次冲锋都只会徒增伤亡,根本无法靠近城关半步。

  短短半日鏖战,西路大军未近城池一寸,反倒折损数百士卒,军心愈发慌乱。

  三路幽州大军,至此尽数陷入僵局。

  中路围而难攻、东路阻于河道、西路困于山谷。

  三万伐涿雄兵,看似声势浩大、全面压境,实则处处受制、寸步难进,被涿郡八县的犄角联防、坚城重械、全域布局死死困在了边境之外。

  更致命的是,连续的攻防拉扯、日夜行军、死伤损耗,让三路大军的粮草消耗速度暴涨,远超战前预估。

  各路主将陆续收到粮官禀报,随军携带的粮草已然不足半数。若是再长久僵持、无法破城,不出十日,三军便会陷入粮尽断炊的绝境。

  无奈之下,东路公孙越、西路田楷纷纷传信中路严纲,彼此求援、彼此催促。可三路皆自顾不暇,根本无兵可援、无力可助。

  三万幽州大军,看似合围八县,实则各自为战、孤立无援、三面被困、寸步不前。

  ……

  夜幕沉沉,星月隐于厚重的云层之后,夜色漆黑如墨。

  涿郡北境山野,万籁俱寂,唯有八县边境大营的零星灯火、城头巡守的火把,点缀着沉沉黑夜。

  一处僻静山林之间,马蹄轻踏,悄无声息。

  赵云一身银甲白袍,手持亮银长枪,胯下骏马静立林间,身姿挺拔如松,沉静如水。

  三千轻骑尽数隐于林木阴影之中,人人卸去多余甲片,轻装束甲、弓弩上弦、短刀出鞘。全程静默无声,连战马皆被勒紧了马嘴,不发出半点嘶鸣。

  白日里全程游走观望,赵云已然将三路敌军的布防、营寨位置、粮道路线、巡逻规律尽数摸清。

  幽州三军全力扑在城关攻防之上,所有注意力、所有兵力、所有部署,全部聚焦于正面攻城。后方粮营、补给线路、后防预警,尽数空虚。

  这便是戏志才预判的致命破绽,也是赵云轻骑部队最完美的猎场。

  赵云抬眼,望向夜色深处固安城外的中路幽州粮营,眸中寒光凛冽。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声线低沉冷静,下达了夜袭军令:

  “三路敌军,尽被城关牵制,后防空虚、粮道暴露。”

  “今夜分三路行事,不求斩敌多少,只求焚粮、断补、毁营、乱敌军心!”

  “第一队,袭扰东路公孙越粮屯!”

  “第二队,奇袭西路田楷补给营地!”

  “我亲领主力,直扑中路严纲后方粮营!”

  “速去、速战、速归!不求死守,但求破坏!烧尽粮草,即刻撤离!”

  三千轻骑齐齐低头,无声领命。

  下一刻,三道黑色骑影借着沉沉夜色掩护,如暗夜利刃出鞘,分头穿插突进,悄无声息地扑向三路幽州大军的后方命脉!

  中路固安城外,幽州补给大营灯火稀疏,守粮士卒疲惫懈怠,大多倚靠着营帐打盹,全然没有料到,敌军尖刀已然插至心腹要害。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破空,率先杀入粮营。

  枪影翻飞之间,守粮卫兵接连倒地,无人可挡其一合之勇。

  轻骑士卒紧随其后,纷纷掏出火石火种,朝着堆积如山的粮囤、粮草车、随军辎重引燃烈火。

  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转瞬之间,熊熊大火冲天而起,赤红火光瞬间照亮半边夜空!

  “起火!粮草起火了!”

  粮营卫兵惊恐嘶吼,凄厉喊声划破长夜。

  正在大营休整的幽州士卒闻声大乱,纷纷冲出营帐,望着冲天火海,人人面色惨白,心如寒冰。

  粮草,是三军命脉!

  今夜一把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随军粮秣,更是三万伐涿大军最后的底气与希望!

  同一时刻,东西两路后方粮营,亦是火光骤起、浓烟滚滚,接连燃起滔天烈焰。

  三路粮营,同步遇袭,尽数焚毁!

  暗夜之中,三道火龙横贯北境旷野,浓烟滚滚直冲夜空,惨烈火光映照着幽州三军慌乱惊恐的脸庞。

  远在易京的公孙瓒,尚在府中静待前线破城捷报,丝毫不知自己倾尽全境之力组建的伐涿大军,已然陷入攻无可攻、守无可守、粮无可续、军心尽崩的必死绝境。

  涿郡治所,深夜密室灯火不灭。

  廖化与戏志才凭窗而立,望着北方夜空接连亮起的三道冲天火光,神色平静淡然。

  戏志才轻轻抚须,缓声开口:

  “三路滞敌,今夜断粮。”

  “公孙瓒三万主力,外攻坚城不破,内无粮草续战,军心彻底溃散。”

  “大局,已定。”

  廖化目光望向北方幽州大地,眼底锋芒渐露。

  守势已稳,接下来,便是反击吞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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