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穿着国家给她定制的众多服装里最贵气的一套——一条绛紫色的长袖西洋晚礼服,丝绸面料在暗处泛着低调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珠绣,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搭配一件银灰色的裘皮短披肩,柔软蓬松,触手生温。首饰也是配套的,一对珍珠耳坠,颗颗圆润饱满;一条细链项链,坠子是一枚小小的翡翠平安扣,水头极好,绿得沉静。

  她又从空间里翻出一只小巧的鳄鱼皮手包,里面提前放好了几沓美金和一叠法币,还有一封装帧考究的介绍信,那是国家给她备好的身份证明,上面以新加坡一家华侨商会的名义出具,抬头印着烫金英文字样。

  换好衣裳,她站在国泰商场化妆间那整面大的镜子前端详了一番。镜中的人跟之前的她判若两人,绛紫色的长裙衬得她肤色白皙,披肩随意搭在肩上,珍珠耳坠在颈侧微微晃动。她把黑框眼镜摘了,换了一副金丝边的平光镜,镜片薄而透亮,衬得整个人斯文又矜贵。

  妆也重新化过了。脸上只薄薄上了一层底妆,眉形描得细长舒展,唇上点了浅浅的豆沙色。看起来像是南洋富商家的小姐,留过洋,见过世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

  她把头发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枚翡翠簪子固定住,又往手腕上喷了一点淡淡的香水,栀子花的味道,清雅不腻人。

  一切妥当之后,她拎着从空间拿出来的密码箱和手包下了楼。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物品差点没拿稳。他盯着柳絮看了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实在太惊艳了,要是能买一套他们最新款首饰就更完美了。

  柳絮没理会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推门走进了雨里。

  雨势比早上小了许多,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一辆早就叫好的黑色出租车停在人流密集的商场门口。

  司机撑着黑色的大伞站在车旁,看到柳絮过来,赶忙跑过去给她拎着密码箱。

  “去公共租界,华懋饭店。”她用纯正的英语对司机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中文回了一句:“您说哪儿?”

  “华懋饭店。”柳絮改用中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随手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穿过法租界安静的街道,朝公共租界驶去。雨中的上海像是被洗过一遍,梧桐树绿得发亮,街边的洋楼和石库门房子在雨幕中沉默地矗立着。车过跑马场的时候,雨雾中隐约能看见那一大片绿地,远处是国际饭店的尖顶,高高地戳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车子拐进南京路,路面宽阔了许多,两旁的商铺和百货公司鳞次栉比,霓虹灯牌在雨雾里泛着潮湿的光。再往前,便到了外滩。

  柳絮透过车窗望出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条江岸线她在现代里走过无数次,但眼前的外滩跟她记忆中的截然不同。那些她熟悉的老建筑——汇丰银行、海关大楼、和平饭店(前身是华懋饭店和汇中饭店)此刻都还是崭新的模样,花岗岩墙面在雨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楼顶的旗杆上飘着各国的旗帜。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轮和炮舰,挂着膏药旗的军舰在灰色的江水里缓缓移动。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手包。

  华懋饭店就在外滩的腰眼上,正对着黄浦江。车子在饭店门口停下来,门童立刻撑着伞迎上来,拉开后排车门,用英语问候了一句“GOOd mOrning, madam”。

  柳絮微微一笑,优雅地下了车。她抬手把披肩拢了拢,顺手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美金递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门童接过小费,眼睛微微一亮,态度愈发恭敬,殷勤地撑着伞将她引到旋转门前。

  华懋饭店的大门厚重而气派,旋转门缓缓转动,将她送进了大堂。

  柳絮站在大堂中央,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穹顶高阔,水晶吊灯垂下来,在阴雨天里也亮着温暖的光。地面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大堂左侧是接待处,深色的木质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姿态专业。右侧是咖啡厅,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或低声交谈,或翻看报纸,桌上摆着银质的咖啡壶和细瓷杯具。再往里走,隐约能看见餐厅的入口,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今日的例汤和主菜。

  空气里飘着咖啡、鲜花和上等皮革混合的气味,温暖而矜贵,跟外面湿冷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大堂里三三两两地站着些人。靠窗的位置有几个西装革履的洋人在低声交谈,手里夹着雪茄,身旁的茶几上摊着文件。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正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便衣,脚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角落里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国商人,正在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握手,脸上的笑容客套而谨慎。

  柳絮把这一切收在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款步走到接待处,将手包放在柜台上,用流利的英语开口:“GOOd mOrning. I’d like a SUite, preferably With a vieW Of the BUnd. I’ll be Staying fOr at leaSt a Week, pOSSibly lOnger.”(早上好,我想要一间套房,最好能看到外滩景色。我至少住一周,也可能更久。)

  前台接待员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身绛紫色的晚礼服、银灰色的裘皮披肩、手腕上清雅的栀子花香,还有那口纯正得挑不出毛病的英式英语,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位客人的身份不一般。他的笑容立刻深了几分,语气愈发恭敬。

  “Certainly, madam. May I have yOUr name, pleaSe?”(好的,女士。请问您的姓名?)

  “SU Lin.”柳絮报的是假名,林苏,南洋华侨商会推荐信上的名字。“I’ve iUSt arrived frOm SingapOre. A friend reCOmmended yOUr eStabliShment.”(我刚从新加坡过来。是一位朋友推荐我来你们这里的。)

  她说着,从手包里取出那封装帧考究的介绍信,不紧不慢地推过去。信封上印着新加坡一家知名华侨商会的烫金徽章,纸张厚实,质感上乘,一看就不是临时赶制出来的东西。

  接待员双手接过信封,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他微微欠身,用中文客气地说道:“林小姐,欢迎您下榻华懋饭店。我们为您准备九楼的套房,正对黄浦江,视野极佳。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Thank yOU.”柳絮微微颔首,顺手从手包里取出一叠美金,放在柜台上,动作大方而随意,仿佛那只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小数目。“I’ll Settle the bill in advanCe. I prefer nOt tO be bOthered With paperWOrk dUring my Stay.”(我会提前付清账单。我不想在入住期间被这些单据手续打扰。)

  接待员接过美金,手指微微一顿,这人出手,不是一般的阔绰。他的态度又恭敬了几分,亲自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引着她朝电梯走去。

  “林小姐,这边请。行李随后会送到您的房间。”

  柳絮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堂。绛紫色的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银灰色的披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得从容而优雅,像是走过千百次这样的场合,目不斜视,却把大堂里每一道目光都收在了余光里——

  那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刚走出门口,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国商人和金发外国人握手告别,各自散了。角落里还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一本什么册子,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和一枚低调的袖扣。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柳絮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她是迈出去了。

  电梯缓缓上升,铜质的楼层面板一格一格地亮过去。她对着电梯里那面光可鉴人的镜子,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披肩,把嘴角的弧度调整到恰到好处。

  电梯在九楼停下来。走廊里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壁灯发出柔和的光,每隔几米就有一盆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接待员引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口,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开。

  “林小姐,这是您的房间。外滩的景色在这里看得最清楚。”

  柳絮走进去,脚步微微一顿。

  房间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宽敞的客厅里摆着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瓶鲜花和一份当天的英文报纸。窗户是一整面的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雨雾中,江面上的船只影影绰绰,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低矮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跟身后繁华的外滩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卧室在里间,一张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被褥,枕头蓬松柔软。浴室是单独的,白瓷的浴缸和洗手台擦得锃亮,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摆着一套未拆封的洗浴用品。

  柳絮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江景,沉默了片刻。

  “It’S perfeCt.”她转过身,对接待员微微一笑,“Thank yOU.”

  接待员识趣地告退了。门关上的瞬间,柳絮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望着雨中的黄浦江。灰色的江面上,那艘挂着膏药旗的军舰正缓缓驶过,船尾翻起一道白色的浪花,很快被雨水打散了。

  柳絮的目光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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