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雨终于停了。

  柳絮站在九楼套房的窗前,望着外滩的夜景。雨后的江面泛着沉沉的光,对岸漆黑一片,而这一侧灯火通明——汇丰银行、海关大楼、亚细亚火油公司,一栋栋建筑被灯光勾勒出轮廓,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像镀了一层金。远处的马路上,汽车的前大灯和黄包车的灯笼混在一起,流光溢彩。

  她换了一身装束。白天的绛紫色礼服太正式了,吃晚饭用不着那么隆重。她从空间里挑了一件黛青色的及膝旗袍,暗纹提花,领口镶着一圈细小的米珠,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外面套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脚上是一双麂皮高跟鞋,颜色跟开衫刚好配得上。首饰换了,她把珍珠耳坠摘了,只留那枚绿的通透的翡翠平安扣,搭在锁骨上方。

  头发带了一个假的卷发,披在肩上。妆比白天还淡了些,眉形描得柔和,唇上只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色。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个端着架子的南洋千金,倒像一个在上海住了很久、见惯了十里洋场繁华的优雅女子。

  她拎着一只小巧的丝绒手包出了门。

  电梯下到大堂,叮的一声响,门打开,钢琴声和杯盏碰撞的轻响便涌了过来。西餐厅在大堂右侧,门口站着一位穿黑色燕尾服的领班,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她便微微欠身。

  “晚上好,女士。请问您有预订吗?”

  “没有。请给我一张单人桌。”柳絮用中文回答,语气随意而自然。

  领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身剪裁考究的旗袍、手腕上没有多余首饰却愈发显眼的翡翠平安扣、以及她说话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让他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

  “这边请。”领班侧身引路,将她带到靠窗的一张双人桌前,拉开椅子,铺好餐巾。

  柳絮坐下,接过菜单翻了翻,随手点了法式洋葱汤、香煎鳕鱼和一份沙拉,又要了一杯波尔多红酒。点完之后她没有急着让人走,而是多问了一句:“甜点有什么推荐吗?不要太甜的。”

  领班推荐了焦糖布丁,她点点头,合上菜单,将目光转向窗外。

  这个位置选得好。窗户正对着南京路,能看见街上的车马人流,也能借着玻璃的反光,把整个餐厅的动静尽收眼底。

  餐厅里坐了大约七成满。靠里的卡座里有一桌日本商人在低声交谈,穿着深色的西装,面前摆着清酒和生鱼片,偶尔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中间的长桌旁坐着几个洋人,看打扮像是洋行的经理人,正就着牛排和红酒谈着什么生意。散落在各处的是些中国人,有穿长衫的老者,有西装革履的年轻商人,还有一两个打扮时髦的太太小姐,身边跟着殷勤的男伴。

  柳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斜对面靠墙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面料上乘,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颜色沉稳而不张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三七分,露出饱满的额头。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鼻梁挺直,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而深邃。

  乍一看,像是个做学问的,或者是洋行里的高级买办。

  但柳絮多看了两秒,便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个人正低头翻看一本什么书,封面是法文的,手指修长干净,翻页的动作慢而从容。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杯沿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说明他已经坐了不短的时间。他面前没有餐盘,只有那杯咖啡和一本摊开的书。

  一个在晚饭时间独自坐在西餐厅里看书的人,要么是真的无聊,要么是在等人。但柳絮的直觉告诉她,两者都不是。

  她在心里给这个男人悄悄留了个记号,面上却不露分毫,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红酒上来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过,果香浓郁,回味有一丝橡木的涩。她把杯子放下,用手指轻轻转着杯沿,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确实在等人。准确地说,她在等这座饭店里的人注意到她。毕竟一个独身美丽的女人,出手阔绰,住九楼套房,坐窗边最好的位置,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搭话。这是她进华懋饭店之前就想好的路数。

  果然,她还没把第一道洋葱汤喝完,就有人来了。

  “打扰一下,这个位置有人吗?”

  柳絮抬起头。

  是那个在看书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书,站在桌边,微微欠身,脸上挂着礼貌而得体的微笑。他用中文问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像是一个真正在寻找座位的人。

  但柳絮注意到,他手里那本法文书没有带过来,放在了原来的桌子上。一个真正想换座位的人,不会把书留在原处。

  “没有,请坐。”柳絮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动作从容自然。

  柳絮瞥了一眼餐厅,确实比刚才人多了一些,但空位还有,靠门口就有一张双人桌空着。他没有选那张,偏偏选了最里面、最靠窗、对面还坐着一个独身女人的这一张,很明显这人就是有目的的,看来她下的钩子已经有鱼开始往上套了。

  她没有拆穿,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一个人吃晚饭?”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嗯。”柳絮用叉子戳了一块沙拉里的番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刚来上海,还不认识什么人。你呢?也在等人?”

  “没有。也是一个人。”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斯文人的腼腆,“我看书看得忘了时间,正好有人需要位置我就把我的位置给他们了。”

  他抬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份牛排和一杯红茶。点菜的时候用的是英文,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只是偶尔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硬,像是舌头习惯了另一种语言的发音方式。

  “刚从国外回来?”柳絮随口问。

  “算是吧。”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在日本留学待了几年,后来去了英国深造。去年才回的上海。你呢?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新加坡。”柳絮报了那个早就想好的出处,“我祖上福建的,后来下了南洋。我是在新加坡出生长大的,前几年去过英国读书,最近才到上海。”

  “新加坡真是个美丽的国家,您家在新加坡做什么生意的?”

  “粮食。”柳絮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家族在暹罗和缅甸有些田庄,种稻米的。这些年南洋那边产量过剩,想往华夏这边找找销路。上海是大码头,所以我先来看看行情。”

  柳絮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谈到生意时特有的分寸感。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您家这生意真不错,毕竟粮食生意现在在哪可都是紧俏货。日本人对进出上海管制很严,粮食属于统制物资,不是谁都能做的。”

  柳絮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接道:“所以才来上海看看。规矩是规矩,但规矩底下总有些门道,不是吗?”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话里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意思,我知道这生意不好做,但我也不是没有门路的人。

  那人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小姐这话说的很有意思。”他说,“不像一般的生意人。”

  “哦?”柳絮挑起眉毛,“那我像什么?”

  “像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像是在别的地方做过别的大事的人。”

  这话说得暧昧,像是试探,又像是随口一说。柳絮没有接茬,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吃她的鳕鱼。鱼肉煎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里面嫩滑,配着柠檬汁入口,鲜甜清爽。

  沉默了几秒,那人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林,林静山。”

  “林苏。”柳絮报了假名,抬起头看他,“林先生在哪里高就?”

  “我们真是有缘啊,几百年前看来是一家呢。”他说的自然,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红茶,吹了吹热气,“至于我么,现在做一些进出口的生意,五金、机械、化工原料,什么赚钱倒腾什么。现在这世道,生意不好做,什么都得沾一点。”

  “那林先生在上海应该待了不少年头了吧?”

  “两年多。”他放下茶杯,“之前在南京呆过一阵子,后来就去了英国。说起来,我们在英国可能还擦肩而过呢,对了你说你在英国读过书,是哪个学校?”

  “伦敦政经。”柳絮随口报了一个她了解过的学校,“念了一年多,家里有事就回来了。”

  “好学校。”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我在伦敦待的时间不长,主要是商务考察,跑了几趟工厂。伦敦的雾可比上海的重多了。”

  柳絮笑了:“可不是。我在伦敦的时候,出门不戴围巾,回来一擦鼻子全是黑的。”

  两人都笑了。笑声不大,在餐厅轻柔的钢琴声里,像两个异乡人偶然聊到了共同的经历,生出几分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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