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师傅的效率比沈织宁预想的还要高。

  第二天一早,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十七份手写的织户档案。每份档案上都写着姓名、年龄、住址、织造经验、擅长品种、织机型号,工工整整,像部队的花名册。

  “这十七个人,我昨晚挨个打了电话。”韩师傅把档案往石桌上一拍,“八个直接能用,明天就能上机。五个需要培训三天,四个需要培训一周。一周之后,十七台织机全部开动,每天产能至少二十五米。”

  沈织宁翻了翻档案,抬头看他:“你一晚上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侄子在大队部当电话员,晚上值班,我借他的光。”韩师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先说正事——你的线什么时候能到?纹样图纸什么时候能出?没有料子,我的人没法开工。”

  “线今天下午到,图纸明天上午之前全部出完。”沈织宁看向林晚棠,“林姐,行吗?”

  林晚棠推了推眼镜:“今晚通宵,明天早上给你。”

  韩师傅看了林晚棠一眼,点了点头:“你是学染织设计的?”

  “上海美院,七五届。”

  “哦?”韩师傅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认识苏州丝绸工学院的一个姓周的老师吗?他是我师兄。”

  林晚棠愣了一下:“周培源老师?他教过我。”

  “世界真小。”韩师傅难得地笑了,“老周还好吗?”

  “前些年被批过,后来平反了,回学校继续教书。我毕业那年他刚恢复工作。”

  韩师傅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都不容易。行了,不说这些了。干活。”

  第一批外协的料子,四天后出来了。

  四家织户,每家交了五米,一共二十米。沈织宁把料子铺在院子里的长桌上,韩师傅戴上老花镜,一块一块地检查。

  第一块,陈婆婆的。纹样正确,经纬密度达标,但纬线有三处跳线,扣一分。

  第二块,刘家媳妇的。颜色染得不错,但布面有两处明显的色差,扣两分。

  第三块,孙家老大的。整体合格,但布边卷得厉害,裁切的时候会浪费,扣零点五分。

  第四块,吴家婶子的。纬线松紧不一,布面起皱,不合格,退回。

  五块料子,合格两块半,不合格两块半。

  韩师傅把结果写在纸上,递给沈织宁:“合格率五成。比我预想的低。这些人的手艺撂下太久了,手生了。”

  沈织宁看着那两块退回的料子,沉默了几秒。

  “退回的料子,我们自己拆了重织。”她说,“线和原料的损失算我的,不扣织户的工钱。”

  韩师傅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大方。你知道拆了重织要浪费多少时间吗?一米的线,拆下来至少损耗三成,重新上机又得半天。”

  “我知道。”沈织宁的语气很平静,“但现在不是计较损失的时候。这些织户是第一次跟我们合作,如果第一次就扣钱,以后没人敢接了。损失我扛,质量必须保证。”

  韩师傅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个小丫头,做事比我当年还狠。”

  沈织宁没接话,拿起那块不合格的料子,走到后院,放在织机旁边。

  “翠姑姐,这块料子纬线松了,拆了重织。今晚能织出来吗?”

  翠姑拿起来看了看:“能。但得熬到后半夜。”

  “我陪你。”

  那天晚上,沈织宁和翠姑两个人,把那块五米长的料子一点一点地拆开,把纬线重新绕到梭子上,再一梭一梭地织回去。煤油灯的光线昏暗,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左一右,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织到凌晨两点,翠姑的眼睛快睁不开了。

  “织宁,你先去睡吧,剩下的我明天织。”

  “一起睡。”沈织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明天还要去红星公社跑外协,睡不够没精神。”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在织机旁边的草席上躺下。翠姑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沈织宁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在过账。

  二十米,合格十米,不合格十米。不合格的料子拆了重织,线损耗三成,人工翻倍。第一批外协的成本已经超出预算了。

  但她不能停。停了,产能就上不去;产能上不去,订单就完不成;订单完不成,“锦色”就完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沈织宁不知道的是,在她和翠姑熬夜拆线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在离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密谋着另一件事。

  红旗大队,沈德茂家。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沈德茂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瓶白酒和几个下酒菜——花生米、咸鸭蛋、一碟猪头肉。这在1979年的农村,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对面坐着的人,是灰衣人。

  “沈大哥,周先生的意思很清楚了。”灰衣人端起酒杯,“你帮他在村里盯着沈织宁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消息及时通报。每个月给你三十块钱,逢年过节另有红包。”

  三十块钱。沈德茂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在生产队干一个月,工分折合下来不到十五块钱。三十块钱,顶他干两个月的。

  “那个丫头现在翅膀硬了,我说话她不听。”沈德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怎么盯着?”

  “不用你动手,只需要你留意。”灰衣人压低声音,“她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拿了什么东西回来,你记下来告诉我就行。另外,她在村里跟谁关系好、跟谁有矛盾,你也可以跟我说。”

  沈德茂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出了事,我可担不起。”

  “放心,不会让你担事。”灰衣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这个月的,先拿着。”

  沈德茂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大团结,崭新的十元纸币。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钱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沈织宁今天带了一个老头子回来,姓韩,说是以前在苏州丝绸厂当车间主任的。”沈德茂说,“那个老头子帮她找了十几个外协织户,这几天就要开工了。”

  灰衣人眼睛一亮:“外协织户的名单,你能弄到吗?”

  “我试试。”

  “好。沈大哥,只要你用心帮周先生办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德茂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油光。

  “你放心,那丫头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第二天早上,沈织宁发现院门口被人泼了一桶泔水。

  馊臭的米汤和烂菜叶子糊了一地,苍蝇嗡嗡地围着转。刘婶气得跳脚:“哪个缺德鬼干的!让我逮着,非把他祖宗十八代骂活了不可!”

  沈织宁蹲下来看了看泔水的痕迹——是从院门外往里泼的,泼的人站在门口,泼完之后就走了,没有进院子。

  “不是周景川的人。”她说,“周景川的人不会干这么low的事。”

  “那是谁?”刘婶问。

  沈织宁没有回答,但心里有数。

  村里有人眼红了,或者有人被收买了。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有人不想让“锦色”好过。

  “刘婶,打水冲干净。”沈织宁站起来,“以后每天晚上,院门上加一把锁。谁敲门都不开。”

  刘婶应了一声,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

  沈织宁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村口的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灰衣服的人,正低头看报纸。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院子。

  织机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吱呀,咔。吱呀,咔。

  什么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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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沈德茂开始行动了。他利用自己在村里的关系,暗中给外协织户施压——谁跟沈织宁合作,就是跟沈家大房作对。三家外协织户顶不住压力,退出了合作。沈织宁的产能一下子掉了近三成。韩师傅气得要去找沈德茂理论,沈织宁拦住了他——“不急,让他作。他作得越狠,村里人看得越清楚。等我们订单完成了、钱拿到手了,到时候谁在帮‘锦色’,谁在拆‘锦色’的台,一笔一笔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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