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茂的动作比预想中快。

  第一批外协料子交付后的第三天,陈婆婆托人带话来说,不做了。理由是“家里老伴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但韩师傅打听到的真实原因是——沈德茂亲自登门,跟陈婆婆的儿子说了一通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陈婆婆的儿子当天就把织机上的半成品拆了,线退了回来。

  第二家退出的是孙家老大。他的理由更直接:“沈家大房说了,跟你们合作就是跟他们作对。我在村里还要做人,得罪不起。”

  第三家是吴家婶子。她没说什么理由,只是把之前领的线和图纸包好,托人送了回来,连面都没露。

  三天之内,四家外协织户退了三家。只剩下刘家媳妇还在坚持,但她男人也开始给她脸色看了,说“再干下去,村里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十七台织机的计划,还没正式开始,就缩水到了十台。

  韩师傅气得在院子里拍桌子:“沈德茂这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当大伯的,拆自己侄女的台,良心让狗吃了?”

  沈织宁坐在石桌前,看着那三家退回来的线和图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师傅,剩下的十家,能稳住吗?”

  “十家里有六家是我以前的老同事、老徒弟,他们不看沈德茂的脸色。”韩师傅说,“另外四家是外村的,沈德茂的手伸不到那么远。但问题是,十台织机,一天最多织十五米。两个月,满打满算九百米。离两千四百米还差一大截。”

  沈织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核心产能我们自己扛。”她说,“后院三台织机,加上翠姑她们几个,一天能织多少?”

  翠姑在旁边算了算:“我一天两米,赵大梅现在一天一米五,杨小兰刚上机一天不到一米。李秀英她们还在学,暂时不能算。加起来一天四米左右。”

  “太少了。”沈织宁摇头。

  “那就再加人。”林晚棠说,“村里还有没有会织布的女人?不要锦缎,哪怕只会织粗布,上手也能快一些。”

  沈织宁想了想:“有。但不是我们之前招的那种。是那些家里管得严、出不来的。”

  “那就去家里谈。”顾明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我昨天收到陈知行的信,他说日本客户那边又催了,问我们能不能提前半个月交货。如果不能,他们可能要换供应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提前半个月,就是四十五天。两千四百米,四十五天,每天至少要织五十三米。

  现在,他们所有的产能加起来,不到每天二十米。

  沈织宁接过信,看完,叠好放进口袋。

  “告诉陈知行,我们能按时交货。提前半个月做不到,但两个月,一天不差。”

  顾明远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顾明远没再问,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沈织宁带着翠姑和小七,挨家挨户去拜访那些“出不来”的女人。

  第一个是张秀兰,二十八岁,嫁到红旗大队六年,生了三个女儿。婆家嫌弃她生不出儿子,让她天天在家里干活,不许出门。她会织布,手艺是跟她娘学的,但嫁过来之后再也没碰过织机。

  沈织宁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张秀兰的婆婆堵在门口,叉着腰:“我家媳妇不去什么作坊,你们走!”

  沈织宁没跟她吵,从包里拿出一块小样,递给张秀兰:“你看看这个,想学的话,随时来找我。”

  张秀兰接过小样,手指摸到布面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她婆婆一把抢过去,摔在地上:“看什么看!回去喂猪!”

  沈织宁弯腰捡起小样,拍了拍灰,转身走了。

  翠姑跟在她后面,气得不行:“这种人家,活该生不出儿子!”

  沈织宁没说话。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一下午跑了七家,只有两家松了口,说“考虑考虑”。

  回到院子里,沈织宁坐在石桌前,对着煤油灯,把今天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产能不够。怎么算都不够。

  “织宁姐。”小七端着一碗红薯稀饭过来,放在她面前,“你一天没吃饭了。”

  沈织宁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发麻。

  “小七,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她忽然问。

  小七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织宁姐,我不懂这些。但我知道,你织布的时候,从来不急。一梭一梭的,稳稳的。你说过,织布急不得,急了就断线。”

  沈织宁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说得对。织布急不得,做事也急不得。”

  她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产能缺口:每天至少三十米。解决方案:……”

  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同一时间,沈德茂家。

  灰衣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瓶好酒和一条烟。

  “沈大哥,周先生对你上次提供的消息很满意。”灰衣人把烟酒放在桌上,“三家退出了,沈织宁的产能至少掉了三成。周先生说了,只要你能让她的外协全部垮掉,除了每月的三十块,再单独给你一百块奖金。”

  一百块。沈德茂的眼睛亮了。

  “她现在还在硬撑,找了韩老头帮忙。”沈德茂说,“那个韩老头在周边公社有些关系,不好动。”

  “那就动不了的人别动,能动的一个不留。”灰衣人点了一支烟,“周先生说了,不急。让她撑,撑到最后撑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们。”

  沈德茂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丫头从小犟,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

  “那就让她撞。”

  两人碰了一杯,酒液在煤油灯下泛着浑浊的光。

  晚上十点,沈家老宅。

  织机还在响。翠姑在织,赵大梅在织,杨小兰也在织。三台织机同时开动,吱呀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有节奏的歌。

  沈织宁站在后院,看着她们。

  赵大梅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投梭的速度比一周前快了一倍,纬线打得也均匀了。杨小兰还在跟跳线作斗争,织三寸就要拆一寸,但她没有放弃。翠姑是最稳的,一梭一梭,不急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

  “织宁。”顾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后院门口,“我有事跟你说。”

  沈织宁走过去。

  “陈知行那边,我帮你回绝了。按时交货,不提前。”顾明远说,“但你得告诉我实话——两个月,到底能不能完成?”

  沈织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织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省城纺织厂,二手织机。”

  “我要买织机。不是一台两台,是十台。现在买新的来不及,省城纺织厂淘汰了一批旧织机,虽然旧,但比我们手头的明代老织机效率高。如果能买到,产能至少翻三倍。”

  顾明远接过纸条看了看:“多少钱一台?”

  “我问过了,旧的便宜,三十块左右一台。十台三百块,加上运费和安装,四百块以内。”

  沈织宁现在的全部资金,只剩下两千块出头。四百块,是笔大数目,但不是出不起。

  “你信得过我?”顾明远问。

  “信不过就不会找你。”

  顾明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一早,我去省城。”

  “我跟你一起去。”

  “你走了,这边怎么办?”

  沈织宁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她们在,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沈织宁和顾明远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然后转公共汽车去省城。走之前,她把院子的钥匙交给了刘婶,把织机上的活儿交给了翠姑,把染锅交给了小七,把图纸交给了林晚棠。

  “三天,最多三天我就回来。”她说,“这三天,你们正常干活,什么都不用多想。”

  刘婶接过钥匙,拍了拍胸脯:“你放心去,这个家我给你看好了。”

  翠姑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手里握着梭子,攥得很紧。

  公共汽车在土路上颠簸,沈织宁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片接一片往后退的麦田。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顾明远坐在她旁边,声音很低。

  “睡了。”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沈织宁没接话。

  “沈织宁。”顾明远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沈织宁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没扛。”沈织宁说,“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公共汽车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

  沈织宁闭上眼睛,手按在口袋里的存折上。

  两千零三十块。买十台织机,花四百。剩下的一千六百多块,撑两个月,应该够了。

  只要织机能买到,只要产能能上去,只要订单能按时完成——

  只要。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麦田的尽头,省城的天际线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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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沈织宁和顾明远在省城跑了两天,终于买到了十台二手织机。但运输成了大问题——没有车,没有路,没有搬运工。顾明远联系了在运输公司的同学,借到了一辆卡车,但司机不敢开进村里的土路。最后,沈织宁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织机卸在村口,用人拉肩扛的方式,一台一台搬进院子。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有人帮忙,有人看笑话。沈德茂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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