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织宁就听见院门外有人敲门。

  她披了件衣裳去开门,翠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女儿小丫,身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表情——像是把自己全部的家当都背来了。

  “进来吧。”沈织宁让开身。

  翠姑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几间塌了屋顶的土坯房,没有一句抱怨。她把小丫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放下包袱,撸起袖子:“织宁,织机在哪?”

  “后院。”

  第二个到的是小七。她空着手来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花布衫,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捧着一把刚从山上采来的野花,插在院墙的裂缝里当装饰。

  “织宁姐,我把我的染锅带来了!”她转身跑出去,吃力地拖进来一口黑铁锅,锅底还糊着干了的染料。

  第三个到的是林晚棠。

  她骑了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木箱,前筐里塞满了图纸。她摘了眼镜擦了擦,扫了一眼院子和后院,二话没说就开始挽袖子。

  “我先看看织机。”

  顾明远来得最晚,不是他迟到,而是他先去村里借了两把锯子和一把锤子,又去山上砍了几根竹子,用来搭晾线架。

  五个人站在后院,面对那两间半塌的织房。

  “先清理这间。”沈织宁指着最东边那间屋顶还完整的屋子,“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出来,分类放。织机先别动,等清完了再检查。”

  林晚棠第一个冲进去,小心翼翼地开始搬那些木箱子。翠姑跟在她后面,把箱子里的图纸一张张拿出来,铺在院子里晾晒。小七负责清理地面的杂草和碎瓦片,顾明远去修后院的篱笆门。

  沈织宁蹲在织机前,开始检查。

  云锦织机的主体还结实,但花楼上的综框断了两根,筘框的竹筘也缺了几齿。妆花织机的问题更大,踏板上的连杆断了,提花综的丝线大部分已经霉烂。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织机的结构过了一遍。

  前世,她在故宫博物院见过完整的明代云锦织机复原图,也亲手参与过两台明代织机的修复。那些经验,现在全都用上了。

  “翠姑姐,你过来看。”沈织宁把翠姑叫到云锦织机前,“这台织机的花楼和筘框是好的,综框断了两根,需要重新做。你以前用的织机是哪一种?”

  翠姑走过来,手指轻轻摸了摸织机的木质框架,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我娘教我的时候,用的是素织机,没有花楼,只能织平纹。”

  “没关系,花楼我来修,你先熟悉机身。”沈织宁指着织机的各个部件,“这个是花楼,控制提花;这个是筘框,打纬用的;这个是卷取轴,织好的布卷在上面。”

  林晚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听得很认真。

  “你懂织机构造?”沈织宁问她。

  “理论上学过,没上过手。”林晚棠推了推眼镜,“我毕业论文写的是明代云锦纹样,但织造工艺部分是从文献里扒的,没亲眼见过实物。”

  “那今天你就见到实物了。”沈织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台织机,少说也有两百年的历史。木料用的是老榆木,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只要能把它修好,织出来的东西,现在没人能比。”

  上午十点,后院已经大变样。

  杂草清干净了,地面扫过了,几口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铺开的图纸在阳光下晒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翠姑蹲在织机前,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去机身上的灰尘和霉斑。她的手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小七在院子角落搭了一个简易的染灶,用砖头垒了灶台,把那口黑铁锅架上去,正在煮一锅槐花水,准备染线。

  林晚棠把带来的图纸铺了一地,正在临摹那些从箱子里翻出来的老纹样。她的眼睛发亮,手在纸上飞快地画着,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八宝团龙纹是明中期的典型样式,缠枝莲的布局和故宫藏的那件云锦袍一模一样……”

  沈织宁走到顾明远身边。他正在用锯子锯竹子,做晾线架。

  “你从哪里找来林晚棠的?”她问。

  “她去年冬天在镇上喝酒,喝多了在街上哭,说她想回上海,想画织锦,不想画拖拉机。”顾明远手下不停,“我路过,跟她聊了几句。她听说有人在做织锦,一直让我帮忙引荐。”

  沈织宁看了他一眼。

  这人看起来冷冷清清的,背地里却记着每个人的事。

  “晾线架做好了放在太阳底下,线要挂起来阴干,不能暴晒。”她说完,转身去忙别的了。

  下午两点,第一批线染好了。

  小七用茜草粉染出了一批绛红色的线,颜色像是深秋的枫叶,沉静又热烈。她用栀子果染了一批明黄色的线,挂在晾线架上,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织宁姐,你看看这个色行不行?”小七把染好的线递过来,眼里满是期待。

  沈织宁接过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对着光看了看。颜色很正,染得也匀,没有深浅不一的色差。

  “小七,你是天生的。”沈织宁说。

  小七的嘴一瘪,差点哭出来。

  织机修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沈织宁和翠姑两个人,花了三个小时,把断了的综框重新做了两个木条,用鱼鳔胶粘合加固。筘框上缺失的竹筘用新的竹篾代替,虽然不是原装,但能用。妆花织机的踏板连杆用铁丝临时加固,虽然不好看,但踩起来没问题。

  “可以试织了。”沈织宁擦了把汗。

  翠姑坐在织机前,手放在梭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翠姑姐。”沈织宁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娘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织。别怕。”

  翠姑深吸一口气,脚踩踏板,手投梭子——

  梭子穿过经线,筘框往前一推,纬线被打紧。

  一梭,两梭,三梭。

  第一寸布,在翠姑的手下,一点一点地织出来了。

  林晚棠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默默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沈织宁站在一旁,看着翠姑的手在织机上有节奏地动作,心里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

  这就是沈家祖传的手艺。在她的手里,要重新活过来了。

  “织宁!织宁!”

  李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慌张。

  沈织宁皱了下眉,快步走到前院。

  院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二婶王桂兰,身后跟着三个她不认识的婆娘,还有两个本家的堂叔。

  王桂兰叉着腰,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沈织宁!你一个丫头片子,谁给你的胆子动沈家的东西?那些织机是老沈家的祖产,不是你们这一房的!你爹死了,这些东西就该归公中!”

  沈织宁站在院子中间,不慌不忙。

  “二婶,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这宅子是我爷爷传给我爹的,宅子里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爹的。我爹没了,传给我和我弟弟,天经地义。怎么就成了公中的了?”

  “你少跟我咬文嚼字!”王桂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一个丫头,早晚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沈家的东西凭什么便宜外姓人?要分也得等你弟弟织安长大了再说!现在这些东西,由你大伯代管!”

  “代管?”沈织宁笑了,“二婶,您是来代管的,还是来搬东西的?”

  王桂兰身后的几个婆娘眼神闪烁,明显是来当帮手的。

  “织宁,二婶是为你好。”王桂兰换了一副嘴脸,声音软下来,“你看看你,一个没出嫁的丫头,招一堆不三不四的人在家里,传出去多难听。那个翠姑克死了自己男人,那个小七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听说是从上海来的右派——你跟这些人混在一起,以后还怎么嫁人?”

  沈织宁的眼神冷下来。

  “二婶,我嫁不嫁人,不劳您操心。至于我招什么人,更不劳您管。”

  “你这丫头怎么不知好歹!”王桂兰脸一沉,“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沈家的织机你今天不交出来,我就请村里的干部来评评理!”

  “行啊。”沈织宁往旁边让了一步,“您请去。正好,我也想请干部来看看,沈家的祖宅里到底有多少值钱的东西。到时候按规矩清点登记,一半归公,一半均分。您确定要请?”

  王桂兰脸色一变。

  她当然不想请干部。清点登记了,东西就不好往外拿了。

  “你别拿这套吓唬我!”王桂兰咬牙,“你爹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穷织匠,能有什么值钱东西?那块破布头你唬人说值五万块,谁信?你以为你是鉴定专家?”

  “我不是鉴定专家。”沈织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她是。”

  她侧过身,露出站在身后的林晚棠。

  林晚棠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我是上海美院染织设计系1975届毕业生。”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是我的毕业证书复印件。我的毕业论文《明代云锦纹样考》被系里评为优秀论文,原件在上海美院档案室存档。”

  她指着王桂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说沈家的锦缎不值钱,我可以告诉你——那块孔雀羽织金妆花缎,按照目前国际市场的行情,保守估价五万人民币。如果你不信,可以请省文物局的人来鉴定。但我要提醒你,一旦请了官方的人,这件东西就可能被认定为文物,到时候就不是你家的事了,是国家的事。”

  王桂兰的脸白了。

  她不怕沈织宁,但她怕国家。

  “你……你们……”

  “二婶。”沈织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院子的石桌上。

  是一块巴掌大的锦缎小样。

  今天下午刚织出来的第一块样品,虽然只有巴掌大,但纹样清晰,经纬密实,绛红配明黄的颜色在小七的染色工艺下格外夺目。

  “这是‘锦色’的第一块样品。”沈织宁说,“不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是我的人今天下午刚织出来的。从线到染到织,全都是我自己的人做的。您要是想争,可以。但这些东西,跟沈家公中没有半毛钱关系。”

  王桂兰盯着那块锦缎,嘴唇哆嗦了两下。

  她身后的几个婆娘面面相觑,有一个小声说:“桂兰姐,这丫头好像来真的……”

  “走!”王桂兰一跺脚,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沈织宁,你等着!”

  人走了。

  院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翠姑站在后院门口,脸色煞白。小七躲在她身后,眼睛红红的。林晚棠把毕业证书叠好,揣回口袋,手还在微微发抖。

  顾明远从头到尾没说话,靠在院墙上,手里拿着锯子,像看戏一样看完了全场。

  “看什么看。”沈织宁瞥了他一眼。

  “看你打脸。”顾明远说,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扬。

  沈织宁没理他,转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块锦缎小样。

  巴掌大的布料,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绛红的底色上,明黄色的纹样若隐若现——那是一朵缠枝莲,用最简单的平纹织法织出来的,但线条流畅,色彩饱满,拿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凝固的晚霞。

  “这是‘锦色’的第一块布。”沈织宁把它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以后还会有第二块,第一百块,第一千块。”

  她把布料递给翠姑。

  翠姑接过去,手指抚过布面,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我娘要是能看到这个……”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小七跑过来,踮着脚尖看那块布,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织宁姐,这是我染的线织的吗?”

  “是你染的线,翠姑姐织的布,林姐画的纹样。”沈织宁说,“这是‘锦色’的,也是你们每一个人的。”

  林晚棠站在人群后面,使劲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色。

  那面写着“锦色”二字的牌子还没有挂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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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第一批小样织出来了,但沈织宁面临新的问题——没有销路。顾明远联系了省外贸公司的老同学,答应帮忙搭线。与此同时,沈织宁决定正式注册“锦色”品牌,给团队每个人分配职责。二婶被打退后并没有死心,她找到了镇上另一个想做织锦生意的人——一个叫周景川的港商,把沈家的消息卖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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