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小样织出来的兴奋,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沈织宁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面前摆着三块锦缎小样——绛红缠枝莲、天青云纹、月白素绫。每一块都只有巴掌大,但纹样清晰、色彩饱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三片凝固的晚霞。

  林晚棠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铅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翠姑抱着小丫坐在门槛上,小七蹲在染锅前搅动一锅新泡的靛蓝。

  顾明远靠在院墙上,翻着一本泛黄的法语词典。

  沈织宁把小样一块一块排开,声音不大:“东西做出来了,下一个问题——卖给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翠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小七停下搅动的手,偷偷看过来。林晚棠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销路我来想办法。”顾明远合上词典,语气平淡,“我有个大学同学,毕业后分到了省外贸公司,专门负责纺织品出口。上周我给他写了封信,昨天收到回信了。”

  沈织宁看向他。

  “他说什么?”

  “他说现在外贸口子放开了,国家鼓励创汇,只要有样品、有生产能力,他们可以帮着对接海外客户。”顾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织宁,“他还说,如果能做出真正有民族特色的高端纺织品,外商出价不会低。”

  沈织宁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写得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甚至列了几个可能感兴趣的海外客户类型——香港的服装贸易商、日本的和服面料采购商、还有欧洲几个做高端家纺的品牌。

  “你这个同学,靠得住吗?”沈织宁问。

  “大学四年上下铺。”顾明远说,“他叫陈知行,父亲是省纺织厅的退休干部,他自己在外贸公司干了六年,业务熟。他信里说,下周末可以来一趟青溪镇,亲眼看看我们的东西。”

  沈织宁沉吟了一下,点头:“那就定下周末。这几天我们再多做几块小样,把品种丰富起来。”

  她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还有一件事——我们得有个名字,得注册。”

  “注册?”翠姑茫然地问,“什么叫注册?”

  “就是把‘锦色’这个名字正式登记下来,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品牌,谁也不能冒用。”沈织宁解释,“现在改革开放了,国家允许个体户注册商标。虽然手续麻烦,但这一步必须走。”

  她看向林晚棠:“林姐,你在上海读过大学,对这方面了解吗?”

  林晚棠推了推眼镜:“商标注册要找工商局,得有营业执照。我们现在连个体户的执照都没有,得先去公社开个证明,然后到镇上工商所申请。”

  “那就去办。”沈织宁说,“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锦色’。”

  她拿起一块小样,对着晨光,布面上的纹样像是在流动。

  “锦,是锦缎的锦,也是锦绣的锦。色,是颜色的色,也是本色的色。”

  林晚棠在纸上写下“锦色”两个字,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名字。”

  沈织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写好的分工。

  “既然要做,就不能糊里糊涂地做。我把咱们几个的分工理了一下,大家听听,有意见就说。”

  她念道:

  “翠姑姐,负责织造。所有上机织布的事由你管,织机的维护、保养也归你。回头再招人手,由你来教。”

  翠姑抱紧了怀里的女儿,使劲点头。

  “小七,负责染色。原料采购、染料配比、染色工艺,全权交给你。你需要什么,列单子给我。”

  小七眼睛亮晶晶的:“织宁姐,我能去山上采更多草药吗?”

  “能,但不能一个人去,山里不安全。回头让顾明远或者我陪你去。”

  “林姐,负责设计和纹样复原。箱子里那些老图纸,你一张一张整理出来,能用的就做记录,需要改良的你来定。另外,‘锦色’的商标图案,也交给你设计。”

  林晚棠握紧了铅笔,声音有些发紧:“我会的。”

  “我负责统筹、采购、对外联络和销售。”沈织宁把纸折好,塞回口袋,“顾明远负责翻译和外贸对接,算是我们的‘编外顾问’。”

  顾明远挑了挑眉:“编外?”

  “等你正式入股了,再转正。”沈织宁没接他的茬,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家还有没有意见?”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沈织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锦色’的人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条路不好走,会有人笑话我们,会有人拦我们,甚至会有比昨天二婶更厉害的人来找麻烦。但只要我们手里有手艺,有这块布,就什么都不怕。”

  翠姑站起来,把女儿放到石凳上,走到沈织宁面前。

  “织宁,我这条命是你从土地庙里捡回来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从今天起,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不皱一下眉头。”

  小七跑过来,拉住沈织宁的衣角:“织宁姐,我也是。”

  林晚棠站起来,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顾明远依旧靠在院墙上,翻着他的法语词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沈织宁注意到,他翻词典的手停了几秒。

  ---

  同一时间,青溪镇东街的一间茶馆里。

  王桂兰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茶,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梳着大背头,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西装的料子在青溪镇的土街上显得格格不入。他的手指修长,端茶杯的姿势很讲究,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周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王桂兰压低声音,表情急切,“沈家那丫头手里有好几块古代织锦,还有几台老织机,她爹活着的时候是村里最好的织匠。那些东西要是弄出来,肯定值大钱。”

  周景川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他是香港周氏贸易公司的少东家,这次回内地是为了考察投资项目。他在省城听说青溪镇一带曾经有过宫廷织造的传统,特地过来看看,没想到刚到镇上,就碰上了这个主动凑上来的农村妇女。

  “你说她手里有古代织锦?”周景川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你能确定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王桂兰急了,“我亲眼看见的!那块布在煤油灯下一抖,金光闪闪的,全村人都看傻了!那丫头还说是什么……什么孔雀羽织金妆花缎,全世界不超过五块!”

  周景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孔雀羽织金妆花缎。

  这个名词他听说过。去年香港佳士得拍卖会上,一块明代妆花缎残片拍出了十八万港币的天价。如果是完整的……

  “你说的那个沈织宁,她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王桂兰撇了撇嘴:“她找了几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在她家后院捣鼓织机,说要自己织布卖。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周景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凉茶入口苦涩,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手里有国宝级的织锦,还懂得自己织布——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王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能帮我拿到一块她织的样品,或者让我亲眼看看她手里的东西,我不会亏待你。”

  王桂兰接过名片,眼睛一亮。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字——“周氏贸易公司 副总经理 周景川”。

  “周先生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周景川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算是茶钱。

  他走出茶馆,站在青溪镇的土街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沈织宁。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

  红旗大队,沈家老宅。

  傍晚时分,沈织宁站在后院,看着翠姑在织机前忙碌的身影。

  小七把新染好的线挂满了晾线架,五颜六色的丝线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道彩虹落在了院子里。林晚棠坐在石桌前,借着最后的光线,把今天整理出来的三个老纹样画在了新图纸上。

  顾明远还没走,他蹲在院子角落,用剩下的竹子编了一个小篮子。

  “你编那个干什么?”沈织宁走过去。

  “给小丫装石子玩。”顾明远头也没抬,“她今天一个人在院子里无聊,我答应给她编个篮子。”

  沈织宁看着他笨拙的手指和竹篾较劲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挺会哄小孩。”

  “我有个妹妹,比她大两岁,小时候我常给她编。”顾明远的手顿了一下,“后来家里出事,妹妹被送到外婆家,十年没见了。”

  沈织宁没接话。

  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竹篾,三两下就把歪歪扭扭的篮子底编平整了,又递回去。

  “继续编,我教你。”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接过竹篾,照着她的手法往下编。

  晚风吹过来,晾线架上的丝线沙沙作响。

  院子里,五个大人一个孩子,各忙各的。没有人在意天快黑了,也没有人在意明天还有多少困难在等着。

  织机的声音吱呀吱呀地响着,一梭一梭,一寸一寸。

  那是“锦色”的第一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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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沈织宁带着第一批样品和顾明远一起去省城见外贸公司的陈知行。陈知行对“锦色”的产品很感兴趣,但提出一个条件——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出至少十种不同纹样、两千米以上的量产能力,才能签出口合同。这个数字远超沈织宁目前的产能。回村的路上,沈织宁遇到了周景川——他“恰好”也来了红旗大队,想看看沈家的织锦。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周景川提出合作意向,被沈织宁婉拒。与此同时,村里开始流传沈织宁“勾搭港商”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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