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毯上,仰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湛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她重新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往上翘了一点。

  "先把洗衣机清理出来。"

  "好!"

  "然后把你那些破工装全扔了。"

  "……行。"

  "再然后。"

  她顿了一下,睁开眼,低头看他。

  "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还要去工地?"

  时轻年抿了下嘴唇,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半天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想给你准备跨年的礼物。"

  客厅的暖气管嗡嗡震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贴在玻璃上,把他耳根蔓延开的那层绯色照得一览无遗。

  "工地日结,来钱快。干几天够了。"

  尤清水垂着眼,盯住他低垂的发旋,出声。

  "我打给你的生活费花完了?"

  "没——"

  "缺钱为什么不跟我说。"

  时轻年摇头,碎发甩了两下。

  "不是缺钱。你打的那些我都没怎么动。"他蜷着手指,指甲刮过她掌心的纹路,声音压得更低,"……既然是送你的礼物,用你给的钱去买,那算什么?太假了。"

  尤清水的神色缓了下来,眉心拧着的那道褶子松开一半,换上一层淡淡的无奈。

  她抬手,捏住他的右耳垂,往外轻轻一扯。

  "你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

  时轻年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的方向凑了凑,方便她够得着。

  耳廓被她指尖碾了一下,烫得像含了块炭。

  "你不在意。"

  他闷声说。

  "我在意。"

  尤清水拧着他耳朵的手劲松了,指腹在发烫的耳垂上蹭了一圈,末了松开手,笑骂了一句。

  "笨蛋。"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他面前。

  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张着。

  "礼物呢。"

  "准备好了不一早拿出来。"

  时轻年的脸腾地红透了。

  从颧骨到耳尖,整片燎原,连脖子侧面都染了一层暗粉。

  "那个……还没——就是——"

  尤清水挑起一边眉毛,杏眼弯成了月牙的弧度,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

  "不会吧,忙着搬砖连买的时间都没有?"

  "不是!"他急了,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昨天就打好了……本来打算在机场就——"

  话到这里断了。

  时轻年的视线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似的,不受控地滑向她的颈窝。

  那条蓝宝石锁骨链安静地卧在冷白色的肌肤上。

  铂金链节细如游丝,托着一颗矢车菊蓝的锆石坠,切割面在暖光灯下折射出幽邃的蓝。

  链子随她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动,像一小片凝固的深海。

  他认得出好东西。

  不用懂珠宝,光看那种质地和光泽就知道,这条项链的价格大概够他在工地上日夜不停地搬三年钢筋。

  她走之前没戴这个。

  那就是在海市的时候,谁送的。

  时轻年的喉结卡了一下,没出声。

  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紧,眼底的光黯了半度,像薄云遮上了晴空。

  还好。

  他攥了攥口袋里那个小盒子的棱角。

  还好不是项链。

  要是也准备了项链,拿出来摆在这条旁边——

  他光想想就觉得喉咙发堵。

  尤清水捕捉到了他那一眼。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指尖摸到了锁骨间那枚冰凉的坠子。

  她明白过来了。

  不止是偷跑去工地的心虚。

  在机场就开始闪躲的眼神,死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还有在车上坐立不安搓虎口的小动作。

  是看见了这条链子。

  是自卑。

  自卑于给不起她这样的东西。

  尤清水伸出手,插进他额前垂下来的银灰色碎发里,指腹慢慢揉过他的头皮。

  力道很轻,像在顺一只大狗的毛。

  "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裹着一层棉絮似的柔。

  "拿出来。"

  时轻年别扭地偏了偏头,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的嘟囔,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他把手伸进冬装内侧的口袋。

  掏了两秒。

  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绒布盒子被他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着白。

  他没有立刻递出去。

  又犹豫了一瞬。

  才把盒子搁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尤清水的手指合拢,盖住那方绒布。触感柔软,边角被什么硬物撑出了微微的弧度。

  她用拇指推开盒盖。

  盒子内衬是一层廉价的白色海绵,压痕粗糙,大小也不太合,像是从别处裁来的,硬塞进去的。

  躺在海绵凹槽里的,是一只开口的银手镯。

  尤清水怔了一瞬。

  镯身由一朵接一朵的五瓣桃花拼接而成,花瓣薄而微翘,连成一圈,在盒子的阴影里泛着温润的哑光银色。

  她把镯子从海绵里取出来,托在掌心。

  银的触感凉沁沁地贴上皮肤。

  细看之下。

  那些花朵没有一朵是相同的。

  最左边那朵略大,花瓣圆钝,弧线有些歪,像初学者第一锤落下去时手腕抖了一下。

  挨着的那朵又小了一圈,瓣尖捏得太薄,边缘带着一道指甲刮过似的浅痕;再往右数第三朵花蕊的凹陷偏了位置,偏得很明显。

  没有哪两朵花的大小、厚薄、弧度是一致的。

  流水线做不出这种参差。

  机器冲压不出这种笨拙。

  这是一锤一锤,一瓣一瓣,用手敲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昨天就打好了。"

  打。

  不是买。

  她抬起头。

  时轻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两只手搭在自己腿上,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拇指指甲掐进另一只手的肉里。

  那双眼睛盯着她的表情,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她手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银镯。

  "……丑吧。"

  不是问句。

  是认定了。

  "……离工地不远处有个做银器的老师傅。"

  他的嗓音干涩。

  "银料我自己买的,技术是下工后跟老师傅学的。老师傅教了我三天,我自己又练了两天……手老是抖,花瓣总打不匀。"

  他停了一下,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瞟向她锁骨上那颗蓝宝石。

  "这个镯子扔了吧。我后面重新去店里买一个更好的再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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