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伦敦的春天来得比乡下早一些。柯曾街上的梧桐抽了新芽,书店的橱窗里摆着最新的出版物,偶尔有行人停下来,隔着玻璃打量那些烫金的封面。

  埃杰顿出版社的门面还是那么不起眼。但今天,柜台上的那摞书格外显眼——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书脊上印着两个名字:《阁楼上的指印》《冰窖里的体温》,作者:托马逊。

  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摞书,心里七上八下。

  印了五百套。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注。

  要是卖不出去,他就得把家底赔进去一半。

  但那个姓班纳特的先生站在他面前说“一半是自信,一半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书”时的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这赌注值得一试。

  ---

  与此同时,伦敦另一条街上,一家不起眼的书店里,一个中年人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新到的书。

  他叫亨利·桑顿,是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书记员。今天下午没什么事,他溜出来逛逛书店,打发时间。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看了看作者的名字——不认识,放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阁楼上的指印》。

  作者:托马逊。

  没听过的名字。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一八一七年十一月,伦敦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弗朗西丝·沃斯通裹着那条已经磨出毛边的羊毛披肩,坐在阁楼的窗前……”

  他站着看了一页。

  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书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亨利站在那里,一直站着。

  站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书店里没有椅子,他就这么站着,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他看到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发现了窗台上的指印。看到她把那张纸盖在窗台上,印下那些纹路。看到那些纹路,最后指向了那个谁也没有怀疑的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才发现自己一口气读完了第一个故事。

  他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这本书,多少钱?”

  书店老板抬起头:“三先令六便士。”

  亨利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拿着书走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本书是两卷本。他刚才只读了第一卷的第一个故事,第二卷还没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书店的橱窗。

  算了,明天再来买第二卷。

  ---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书店的那一刻,隔着两条街的另一家书店里,一个年轻人正做着同样的事——站在那里翻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一翻就翻了一刻钟。

  而在他东边半英里的地方,第三家书店里,一个穿黑袍的律师也在翻那本书。

  他们谁也不认识谁。

  但他们都在翻同一本书。

  ---

  第二天下午,埃杰顿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埃杰顿先生!埃杰顿先生!”

  埃杰顿先生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怎么了?着火了?”

  “不是!”那年轻人扶着柜台,大口喘气,“是书!那本侦探书!卖完了!”

  埃杰顿先生愣住了。

  “什么?”

  “卖完了!”年轻人直起腰,“我们店里进了十本,昨天下午卖了五本,今天上午又卖了五本——一本都不剩了!老板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货?”

  埃杰顿先生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门又开了。

  又一个人冲进来。

  “埃杰顿先生!我们店里的《阁楼上的指印》卖完了!还要二十本!”

  埃杰顿先生站起来。

  “你们……你们两家店——”

  门又开了。

  又一个人。

  “埃杰顿先生!我们店长让我来问问,还有多少存货?我们想再进三十本!”

  埃杰顿先生站在那里,看着门口。

  门还在开。

  一个接一个。

  有的穿着粗布外套,是跑腿的学徒。有的穿着体面的毛呢大衣,是书店老板亲自来的。有的气喘吁吁,有的满面红光,有的还在擦汗。

  埃杰顿先生数了数——十二个。

  十二家书店的人,挤在他这间小小的铺子里,七嘴八舌地喊着要书。

  “埃杰顿先生,我们店要二十本!”

  “我们要三十本!”

  “我先来的!”

  “我昨天就来了,你昨天在哪儿?”

  “别挤别挤——”

  埃杰顿先生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嗡嗡的。

  五百套。

  他印了五百套。

  他以为能卖半年。

  现在呢?

  这才第二天。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复杂。

  开心吗?当然开心。书卖得好,他就能赚钱。看这架势,五百套可能撑不过一个月。到时候还得加印,再加印,再加印——

  心痛吗?当然心痛。

  每卖出一本,就要分给那个叫托马逊的人一成利润。一成!他当时怎么就答应了?他怎么就让那个姓班纳特的给说服了?

  他想起那天下午,那个中年人站在他面前,把那两卷手稿放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说:“这本书,您拿去印,印多少都行,卖多少都行,我一分钱保底不要。卖不出去,您亏的是纸张和印刷费,我一分钱拿不到。卖得出去,咱们一起赚。”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这还有什么可谈的?”

  对,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现在想想,那个人真是……

  埃杰顿先生摇了摇头。

  真是精明。

  但也真是……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争着要书的人,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不那么复杂了。

  精明就精明吧。分成就分成吧。

  能卖出这样的书,能和这样的作者合作,就算少赚一点,也值了。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别吵了!”他喊道,“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我这就安排加印!”

  ---

  与此同时,几十英里外的乡下,朗博恩的班纳特家正热闹着。

  一辆马车刚刚停在门口,车夫从车上搬下一个大箱子,抬进屋里。

  “这是什么东西?”班纳特太太凑过来看,“谁寄来的?”

  班纳特先生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嘴角弯了一下。

  “是我的东西。”他说,“送到书房去。”

  车夫把箱子抬进书房,放在地上。班纳特先生关上门,拿起一把刀,撬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作者:托马逊。

  他拿起一本,翻开封面。

  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谨以此书献给托马斯·班纳特先生——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

  “父亲!”门外传来伊丽莎白的声音,“父亲!马车送的是什么?”

  班纳特先生打开门。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简。两个人都在往里张望。

  “没什么。”班纳特先生说,“几本书而已。”

  “什么书?”伊丽莎白眼睛一亮,“是不是玛丽的?”

  班纳特先生侧身让开。

  伊丽莎白冲进去,看见那个打开的箱子,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愣了一秒,然后尖叫起来。

  “玛丽——!玛丽——!快来——!”

  玛丽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冲进书房。

  她看见那个箱子。

  看见那些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

  她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托马逊。但那是她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简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本,翻开,轻轻念出声来: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作者:托马逊……”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眼睛里全是光。

  “玛丽,”她轻声说,“是你的书。”

  玛丽接过那本书,低头看着封面。

  她想起那些深夜,想起那些燃尽的蜡烛,想起那些写满了又被划掉的纸。想起弗朗西丝第一次站在纸上的时候,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激动。

  现在,弗朗西丝站在这里了。

  站在书里。

  站在她手上。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丽!”伊丽莎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快!签名!”

  玛丽抬起头,看见伊丽莎白手里举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

  “签什么名?”她愣愣地问。

  “签名啊!”伊丽莎白把书和笔塞进她手里,“你说过的,等书出来,一人一本签名的!我现在就要!”

  玛丽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和笔,又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那张急切的脸。

  简在旁边轻轻笑了。

  “莉齐,你别急——”

  “怎么能不急?”伊丽莎白理直气壮,“这是第一版!以后能卖钱的!万一玛丽出名了,我这本就是传家宝!”

  玛丽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打开那本书,翻到扉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送给莉齐——等你以后卖了钱,记得分我一半。玛丽

  她把书递给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接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毛。

  “分你一半?你想得美。”

  但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简也拿起一本书,递给玛丽。

  “我也要一本。”她轻声说。

  玛丽接过书,想了想,在上面写道:

  送给简——第一个握着我手等我消息的人。玛丽

  简接过书,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红了。

  “谢谢。”她轻声说。

  玛丽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伊丽莎白在旁边忽然又开口:“对了,这本书卖多少钱?”

  玛丽愣了一下:“不知道……”

  “伦敦那些人买不买账?”伊丽莎白又问,“万一卖不出去呢?”

  玛丽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埃杰顿先生说他会加印。”

  伊丽莎白眼睛亮了一下。

  “加印?那就是卖得好?”

  “应该是吧……”

  伊丽莎白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书,又看了看玛丽。

  “行吧。”她说,“那我这本更要收好了。等以后你真的出名了,我就靠它养老了。”

  简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

  “莉齐!”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玛丽看着她们,看着简怀里那本书,看着伊丽莎白怀里那本,看着箱子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这些书,真的有人读了。

  有父亲,有简,有伊丽莎白。

  还有伦敦那些不认识的人。

  他们正在翻开这本书,正在读弗朗西丝·沃斯通的故事,正在被那些指纹和体温吸引,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怎么了?”伊丽莎白凑过来,“哭了?”

  “没有。”玛丽闷声说。

  “有。”

  “没有。”

  伊丽莎白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行了,”她说,“以后你就是大作家了,别动不动就哭。要保持神秘感。”

  玛丽抬起头,瞪着她。

  但嘴角是弯的。

  窗外有夜莺在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箱书上,落在那深蓝色的封面上,落在“托马逊”那两个字上。

  那是他的名字。

  也是她的。

  现在,全世界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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