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援越技术团在京人员登车。

  工人们拎着行李陆续上车,有人大包小包,有人就拎个帆布袋子。

  易中海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行李塞在脚下。

  他带的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服,一条烟,一包红糖——高翠塞的,说南方湿热,水土不服的时候泡水喝。

  他把红糖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

  车厢里气氛活跃起来。工人们开始小声交谈,互相介绍。

  “我叫王德发,六级锻工,北一机的。”一个黑脸汉子从前排扭过头来,嗓门不小。

  “胡汉三,七级车工,红星机械厂的。咱俩名字有意思,一个德发一个汉三,听着像哥俩。”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

  “马皇,七级木工。”角落里一个闷闷的声音传过来,众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马皇,这名字气派。

  大家互相握手,虽然来自不同的工厂、不一样的工种,但现在是一个集体了。

  有人递烟,有人分糖,有人从包里掏出花生米,你一把我一把,不一会儿每个人面前都堆了一小堆。

  有人注意到易中海一直没说话,靠窗坐着,看着窗外。

  一个年轻工人从后排探过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傅,您是哪个厂的?怎么称呼?”

  易中海转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红星轧钢厂。易中海。”

  “易师傅,您什么工种?几级?”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钳工。八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八级?”“卧槽,八级钳工?”“整个车厢就一个八级吧?”“师傅您多大岁数了?”“带了多少徒弟?”

  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接一个。几个七级钳工从座位上站起来,凑过来,有人递烟,有人递水,有人递花生米。

  “易师傅,您是八级啊?厉害厉害。以后咱们多交流,我七级,卡在瓶颈上好几年了,上不去。您给我指点指点。”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圆,手大,指节粗,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

  “对对对,多交流。咱们这批人去越南,代表的是一机部的脸面。技术上不能掉链子,八级师傅得多指点我们。”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附和道。

  易中海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了一根烟,又被人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他有些恍惚,多少年没被人这么围着过了。在院里,他走路靠墙根,没人跟他说话。在厂里,他蹲在角落干活,没人多看他一眼。

  现在这些人围着他,喊他“易师傅”,递烟递水递花生米,不是因为他易中海这个人,是因为“八级钳工”四个字。他吸了口烟,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技术这东西,比人品管用。

  “易师傅,我听说您邻居就是咱们石景山总厂的刘书记?”有人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好奇。

  易中海端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是。一个院的。”

  “真厉害!刘书记还是咱们一机部计划司的司长,就是这次援越的总负责人。您跟他一个院,那您跟他熟吧?”

  易中海把烟叼在嘴里,没接这个话茬。熟?以前熟,他是一大爷,三叔是院里辈分最高的长辈,两人见面少不了说几句话。

  “一个院的,见面打个招呼。”他说了一句,不咸不淡。

  众人没再追问,但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八级钳工,加刘书记的邻居,这两个标签贴在一起,分量就不一样了。

  有人给他倒水,有人给他递橘子,有人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他,说“易师傅您坐这儿,宽敞”。

  易中海被人让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李被人帮忙塞到行李架上,搪瓷缸子里被人倒满了热水。

  他端着缸子,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头翻江倒海。

  被人捧着的感觉,他不陌生。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何大清说的那句话——

  原谅是不可能的。

  但门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

  丰润县,老宅。

  刘国清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唐山第一机床厂选址区域的地形图。

  机勘院的老赵昨天送来的,图上标注了钻孔位置、土层分界、地下水位,密密麻麻,红蓝铅笔标了好几层。

  孔鸣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两天的工作——选址定了,设计院开始做方案,建筑队准备进场,机勘院继续做补充勘察。

  进度不慢,但也不快,按部就班,不出岔子。

  “老孔,工地的事你盯着。”刘国清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公文包里。

  孔鸣点了点头。唐山的事他接得住,北一机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机床厂的基建,他要是都指导不明白,就不用在一机部混了。

  刘国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刘海中和刘河中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麻袋,正在往里面装东西。

  腊肉、红枣、核桃、柿饼,都是村里人送的,不收不行,收了吃不完,带走分给院里邻居。

  杨秀芹坐在堂屋门槛上,抱着念中。

  张秀娟在屋里收拾行李,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帆布包里,又把明中从婴儿筐里抱出来,换了个尿布。

  明中被换得不舒服,也就哼唧了两声。这老四,心是真大,谁抱都行,怎么折腾都不闹。

  是整个老刘家,上上下下几代人一致认为的,老刘家最好带的孩子。

  刘正中和赵立春蹲在院子里玩弹珠。刘正中手气不好,输了好几颗,也不急,咧嘴笑笑,从兜里又掏出一颗接着玩。赵立春赢了一大把,攥在手心里,眼睛亮晶晶的,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赢过这么多弹珠。

  刘大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跑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拆开,拿出一块塞进嘴里,又跑出去了。

  他把剩下的饼干递给赵立春,赵立春愣了一下,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刘大中,接过来了,没吃,攥在手里。

  刘国清看着这几个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玩弹珠,输了就输了,赢了的糖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里,攥化了也不舍得扔。

  “海中。”他喊了一声。

  刘海中抬起头,脸上带着汗,手里还攥着一块腊肉。“三叔,怎么了?”

  “明天你带着家人回去。车票我让周秘书买好了,你盯着点,别走散了。秀芹跟我一起回京。”

  刘海中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腊肉塞进麻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叔让我带家人回去,是信任我,觉得我能把这一大家子人平安带回去。三叔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想,“海中这货,别的不行,带孩子是一把好手”。我得好好表现,不能出岔子。

  到了北京先把人送回家,再去百万庄看看三婶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三婶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忙不过来,我得让秀娟过去帮几天。

  三叔知道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这个侄子懂事。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憨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哥,你笑啥呢?”刘河中蹲在地上,把麻袋口扎紧,抬头看了他一眼。

  刘海中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没笑。风沙迷了眼。”

  刘河中看了看院子里那棵一动不动的槐树,又看了看他哥那张笑得跟包子似的脸,没说话。

  下午,许家信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包是新的,黑色皮面,锃亮,大概是刚买的,连标签都没来得及撕。

  他从副县长升到第一副县长,又兼了一机部的联络员,算是丰润县这些年升得最快的干部。

  人逢喜事精神爽,走路带风,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但他不是来显摆的,是来汇报工作的。

  “刘司长,按照您的指示,唐山第一机床厂的用地规划已经启动了。建设部门开始做征地的前期工作,预计下个月能完成。设计院那边,设计方案正在修改,把抗震设防烈度加进去了。我们预计八月份就能开工。”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这人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交代的事三天之内必有回音,省心。

  “许县长,厂的事你盯着就行,不用事事跟我汇报。你是联络员,不是我的跟班。你记住,你的工作对象是一机部,不是我刘国清个人。出了成绩,是你许家信的,不是我刘国清的。”

  这话说得不重,但许家信听懂了——不要搞个人崇拜,不要搞山头主义,不要让人觉得你是刘国清的人。

  可许家信不这么想啊,他觉得自己抱上了大腿,将来无论如何就是刘司长的人了。

  许家信点了点头,把刘国清的话记在心里。

  他站起来,告辞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刘司长,还有个事。闽省军区来了几辆车,说是来接您的。带队的姓马,中校。您看——”

  刘国清愣了一下。

  闽省军区?接人?接谁?他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张大彪。

  他之前跟赵部长提过,借调老部队的勘察分队。

  赵部长答应协调总参,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了,人已经到了唐山。

  张大彪这家伙,办事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不对,是李云龙。

  只有李云龙能有这速度,说风就是雨,上午决定的事下午就办,一分钟都不耽误。

  “请他过来。”刘国清说。

  许家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国清站在堂屋里,点了根烟。

  李云龙那货,嘴上不靠谱,办事是真靠谱。

  勘察分队的事他提了一嘴,李云龙就记在心里了,部队那边协调好,人派过来,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开到唐山。这孙子,是怕他反悔,还是怕他跑了?

  烟抽了一半,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辆军用卡车停在村口,车身刷着军绿色,车厢上蒙着帆布。

  一个年轻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三十出头,中校军衔,穿着一件合体的军装。

  他快步走进院子,在刘国清面前站定,啪地一声立正敬礼。

  “刘书记!闽省军区政治部中校处长马天生,奉命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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