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威廉大街。

  一名党卫军传令兵冒着苏军的弹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法兰克福大道地铁站的入口。

  “卡尔·鲍尔上校!总理府传唤!”

  丁修从昏暗的角落里站起来。他身上的军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领口那枚橡叶双剑骑士铁十字勋章在应急灯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带路。”

  没有多余的废话。丁修把那支跟随了他一路的STG44突击步枪扔给了身边的埃里克,只带了一把鲁格手枪,跟着传令兵走出了地铁站。

  外面的世界正在燃烧。

  苏军的探照灯光柱在云层上乱晃,将黑夜切割得支离破碎。重炮的轰鸣声像是不间断的雷暴。

  距离总理府只有几百米的波茨坦广场,已经变成了绞肉机。

  他们穿过瓦砾堆,跨过烧焦的车辆残骸,来到了帝国总理府的后花园。

  那座曾经宏伟的建筑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巨大的弹坑遍布花园,曾经修剪整齐的草坪变成了泥沼。

  在一座不起眼的混凝土塔楼前,两名党卫军警卫拦住了他们。

  “证件。”

  丁修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领口的勋章。

  警卫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打开了厚重的钢制防爆门。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不是硝烟味,也不是尸臭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潮湿的混凝土、柴油废气、昂贵的法国香水、劣质香烟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甜味。

  这是元首地堡的味道。

  丁修沿着螺旋楼梯向下。随着深度的增加,地面的震动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地下八米。

  这里灯火通明。发电机嗡嗡作响,通风系统发出单调的呼啸声。

  走廊里挤满了人。

  穿着笔挺制服的党卫军副官,拿着文件夹匆匆走过的参谋,甚至还有端着银盘的侍者。他们在这个狭小的混凝土盒子里穿梭,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或者死灰般的麻木。

  丁修走进前厅。

  眼前的景象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

  这里正在开派对。

  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上摆满了打开的香槟和白兰地,还有精致的三明治。一群穿着党卫军制服的高级军官正搂着几个年轻的女人也许是秘书,也许是护士在喝酒调笑。

  女人们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尖锐刺耳。军官们满脸通红,解开了风纪扣,大声说着毫无逻辑的胡话。

  甚至还有一台留声机在播放着瓦格纳的音乐,但唱片似乎受潮了,声音有些走调。

  “看哪!我们的英雄来了!”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陆军将军举起酒杯,摇摇晃晃地向丁修走来。那是步兵上将布格多夫,希特勒的首席副官。

  “卡尔·鲍尔!东线的幽灵!你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婚礼?”丁修微微皱眉。

  “没错!婚礼!”布格多夫发出神经质的笑声,“要结婚了!和爱娃小姐!就在今晚!是不是很浪漫?这是帝国的最后一场婚礼!”

  丁修看着这个满嘴酒气的将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上面,几万名士兵正在废墟里流血,被坦克碾碎。而在这里,在这个深埋地下的棺材里,这群人正在举办婚礼和派对。

  “我奉命来汇报防务。”丁修冷冷地说。

  “啊,防务……对,防务。”布格多夫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涣散,“克雷布斯在地图室等你。去吧,去告诉他,我们还能守多久。十年?还是一百年?”

  丁修推开挡路的人群,向深处走去。

  他路过了一扇紧闭的钢门。

  两名身高马大的党卫军卫兵死死守在门口。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丁修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但他能感觉到。

  那个把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男人,就在那扇门后面。

  也许正在写遗嘱,也许正在和他的新娘喝茶。

  一股陈腐的、行将就木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那不是肉体的腐烂,而是灵魂的腐烂。是一种绝对的、黑暗的虚无。

  丁修收回目光,走进了旁边的地图室。

  陆军总参谋长克雷布斯上将正趴在地图上,手里拿着红蓝铅笔。他的黑眼圈深得吓人,手在微微颤抖。

  “鲍尔中校。”克雷布斯没有抬头,“情况怎么样?”

  “我们在利希滕贝格的防线已经崩溃。”丁修走到桌前,指着地图上的一点,“现在我的残部在法兰克福大道地铁站。苏军的坦克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

  “两公里……”克雷布斯喃喃自语,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文克第12集团军呢?他们到哪了?”

  “没有文克。”

  丁修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将军,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根本没有什么第12集团军的救援。斯坦纳也不存在。那都是幽灵部队。”

  克雷布斯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注意你的言辞,上校!”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丁修平静地看着他,“我的弹药只够打三个小时。如果您找我来只是为了在这个图上画几条虚线,那我现在就回去了。”

  克雷布斯盯着丁修看了许久,那种凶狠的伪装逐渐崩塌,露出了底下的绝望和疲惫。

  “三个小时……”克雷布斯丢下铅笔,瘫坐在椅子上,“好吧。三个小时。足够了。”

  “足够什么?”

  “足够完成……一切。”克雷布斯指了指隔壁,“婚礼,还有葬礼。”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昂贵的干邑,倒了两杯。

  “喝一杯吧,上校。这是好酒。留给俄国人太可惜了。”

  丁修没有接。

  “我不喝酒。”

  “为什么?怕影响枪法?”克雷布斯自嘲地笑了,“现在就算你是神枪手,也救不了这个国家了。”

  “我不喝酒,是因为我不想变得和外面那些人一样。”

  丁修指了指门外喧闹的走廊。

  “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只是在等土埋到脖子上。”

  “而我还活着。”

  丁修整理了一下武装带,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克雷布斯叫住了他,“你可以留在这里。地堡里还有房间。这里……至少比上面安全。”

  这是一个诱惑。也是一个陷阱。

  留在这里,意味着可以多活几天,甚至如果运气好,可以向苏军投降。

  丁修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封闭的、令人窒息的混凝土盒子。

  看着那些醉生梦死的军官,看着那些眼神空洞的女人,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和腐烂味。

  “不,将军。”

  丁修戴上钢盔。

  “这里的空气太臭了。”

  “我宁愿去上面闻尸体的味道。至少那是真实的。”

  说完,他推开厚重的钢门,大步走了出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那些还在狂欢的人群。没有人再拦他。他就想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闯入者,格格不入,却又无比真实。

  当他终于爬出地堡,重新站在总理府花园的废墟上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硝烟味,但这让他感到清醒。

  这是战场的味道。

  远处,一颗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芒照亮了残破的勃兰登堡门。

  “走吧。”

  丁修对自己说。

  他大步走向黑暗的街道,走向那个注定毁灭的终点。

  那里没有香槟,没有婚礼。

  只有钢铁,火焰,和最后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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