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的专列抵达北平前门车站时,月台上冷冷清清,没有军乐队,没有迎接的官员,只有于学忠派来的两个副官和几辆黑色福特轿车。

  车驶过正阳门大街时,他透过车窗看见远处顺承王府方向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隐约有口号声随风飘过来,张少帅被学生堵门了。

  罗云冬从前座扭过头,低声说了句:“总长,是北大的学生,今天又去顺承王府请愿了,六百多人,把整条街都堵了。”顾长柏没说话,只是让司机把车直接开过去。

  车队在人群外围停下。六百多名学生列队站在顺承王府大门前,高举着用床单和竹竿自制的横幅,上面用墨汁写着“东北军即刻出兵”“武力收回东北失地”“开放民众抗日运动”。

  领头的学生站在最前面,正对着紧闭的王府大门高声呼喊,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张少帅还是个老实人,既没有武力驱赶,也没有出来欺骗学生,所以他只能挨骂。

  只有于学忠站在门廊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顾长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素色军装,但那张脸在场的北大学生太熟悉了。

  报纸上登过无数次,沈阳城下击退关东军的将军,也是他们的校长。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前排的学生认出了他,扑过来。

  “校长!”“顾校长!”

  几个男生直接抱住了他的腿,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校长,东北丢了!我们什么时候打回去?我们要宣战!我们要跟日本人拼了!”

  站在后面的学生也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校长,您是打日本的将军,您说句话!”

  “我们对日宣战吧!”

  “四万万同胞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日本人!”

  群情激昂,学生们就是这么的热血,这么冲动,这么容易被人……引导、利用。

  顾长柏没有甩开那些抱着他腿的手,也没有提高音量压过喧嚣。他就那么站着,等学生们的喊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开口说话。

  “各位同学,你们的爱国之心,我顾长柏深为感动。但是,对日全面宣战,现在做不到。”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有人喊“为什么做不到”,有人开始激动地往前挤。

  顾长柏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我给你们算几笔账。第一笔,工业账。日本钢铁年产量约两百万到三百万吨,可以自主生产战列舰、战斗机、坦克、大口径火炮,子弹炮弹自给自足。中国呢?全国钢铁年产量只有区区几万吨,连日本的零头都不到。我们没有能力自主量产重炮、坦克、军用飞机,连步枪的产能都有限,重武器高度依赖从德国、捷克、瑞典进口。一旦日本海军封锁中国海岸线,我们的军火补给很快就会枯竭。你们告诉我,用汉阳造去打日本人的山炮野炮,拿木工锯给伤兵截肢,这仗怎么打?”

  学生们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们有东北军,有中央军,还有校长您的新一军……”

  顾长柏苦笑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第二笔,军事账。日本常备陆军超过二十万,可快速动员后备役短期内扩充到百万以上;海军世界前五,牢牢掌握黄海渤海制海权;关东军常驻东北,朝鲜军可快速跨过鸭绿江,十天之内就能把几个师团投送到东北前线。我们全国军队名义上有两百多万,但派系林立,粤桂跟南京对峙,晋绥军盘踞华北,四川各派自己打得不可开交,云贵半独立。很多地方军阀首要目标是保存自身地盘,未必愿意派兵赴东北作战。真正能调得动的部队,你们在沈阳城下已经看到了,就那么几万人,跟关东军打了两个多月,伤亡近五万,精锐几乎打光。你们刚才喊要东北军出兵,东北军的主力刚刚在沈阳打光了三个旅,在石友三叛乱中又抽调了,关外留守的大多是二线省防旅,挡不住关东军一个师团的进攻。这不是将领无能,这是硬实力的差距。我们跟日本人拼了两个多月,伤亡近五万,这才勉强稳住这条防线。”

  人群彻底安静了。

  顾长柏的声音放缓了些,但分量丝毫不减。

  “第三笔,财政账。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中央财政每月赤字超过一千五百万银元,国库被搬空了,账面上一个铜板都没。中原大战打光了国库积蓄,去年长江水灾又耗尽了赈灾储备。维持现有军队的薪饷已经捉襟见肘,拿什么去支撑长期大规模境外作战?你们说要对日宣战,可一旦正式宣战,按照国际法,所有中立国必须停止向交战双方输送武器、贷款和战略物资。我们军工不能自给,极度依赖外购,禁运对我们的打击远大于日本。日本工业自给自足,禁运对他们影响有限。现在国联虽然软弱,但我们还能以受害者身份申诉、争取国际道义支持。一旦对等宣战,连这点法理上的弱者地位都保不住了。”

  (历史上,直到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爆发,太平洋战争开打,美国对日宣战,中国才对日宣战,此时全面抗战开打已经四年半了。)

  操场上的北风呼呼地吹着,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个刚才抱大腿抱得最紧的男生松开了手,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刚才喊得最响的男生不甘心地抬头看着顾长柏,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校长,那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东北拿回来?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顾长柏看着他,目光坚定:“同学们,你们要明白,暂时的退让是为了将来更有力的反击。我们现在缺的不是勇气,是时间。从辛亥革命到中原大战,中国打了二十年仗,全在打自己人。直到一九二八年北伐胜利,才勉强实现名义上的统一。真正的和平建设,满打满算才三年。我们需要十年、二十年,把自己的工业体系建设起来,把自己的军事装备造出来,把自己的财政秩序整顿好。就像我在沈阳守城时对那些年轻士兵说的——你们要记住,什么叫‘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君不是皇帝,君是这个国家。你们为这个国家而死,死得其所。但你们更应该为这个国家而生,活下去,去学技术、学工程、学医学,让这个国家有一天可以不再拿人命去填装备的窟窿。”

  学生们散去了,六百多人默默收起横幅,排着队离开了顺承王府门前。

  那个喊得最响的男生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柏,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跟着队伍走了。

  后来顾长柏知道了他的名字,钱三强。

  张少帅从门廊里走出来,站在顾长柏身边,看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对顾长柏说了一句:“你说服了他们。”

  顾长柏摇了摇头:“我没说服他们……我只是让他们明白,有热血很好,但是不要仅凭一腔热血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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