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机还有两分半钟。

  指挥官趴在已经歪斜的装甲车顶上。

  嘴里全是铁锈味,不知道是血还是灰。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把糊在睫毛上的沙土挤掉,重新抓起望远镜。

  镜头里的画面让他的胃猛地抽紧了一下。

  那条蛇不再盘着不动了。

  之前它更像一座山——体型太大。

  反而显得迟缓,动作幅度虽然恐怖。

  但多数时候是被动反击,哪边打疼了就朝哪边甩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

  它的三角脑袋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暗红色的竖瞳不再漫无目的地扫视,而是锁定了正前方最密集的步兵阵地。

  “它在看什么……”副指挥官从车舱里探出半个脑袋。

  话没说完。

  布那基动了。

  几百米长的躯干从盘绕的废墟中展开,贴地冲刺。

  速度快得完全不讲道理——那么粗的身躯,那么重的鳞甲,跑起来居然比装甲车还快。

  地面被碾出一道十几米宽的深槽,碎石泥土翻涌到两侧,蛇身过处,沥青路面直接消失了。

  “它冲过来了!散开!散开!”

  前沿阵地的排长声音都变了。

  来不及了。

  布那基的躯干直直撞入步兵阵地正中央。

  不是撞,是切。

  几百米长的蛇身从人群中间碾过去,整条防线被物理性地一分为二。

  左侧的士兵和右侧的士兵,中间隔了一堵几层楼高的黑绿色活体城墙。

  通讯频道炸了。

  “东侧失联!”

  “西侧联系不上二排!”

  “蛇身挡住了!过不去!看不到对面的人!”

  指挥官趴在车顶上,望远镜从手里滑了下去。

  不用望远镜也看得清——那条蛇身横亘在战场中间。

  把他精心布置的交叉火力网、互相掩护的梯次阵地、所有战术配合,全劈成了两半。

  被分割开的士兵陷入了各自为战。

  东侧大约四百人挤在几个临时掩体后面,拼命开火。

  制式步枪子弹打在蛇身上连个白印都没有,但他们只能打,因为不打就只能等死。

  布那基的脑袋从东侧阵地上方探了下来。

  那张嘴——裂开的时候足够吞下一整节地铁车厢。

  第一口。

  它的下颚铲进掩体,连同沙袋、枪支、和后面趴着的十几个人,一起卷进了嘴里。

  惨叫声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密集的骨骼碎裂声。

  第二口。

  脑袋横扫,嘴巴半张着贴地推过去,地面上的人被像扫地一样归拢进嘴里。

  有人试图往侧面跑,但蛇头摆动的幅度太大了,三四十米的范围内根本跑不出去。

  “救命!救命啊!”

  “开火!打它嘴里!打嘴里!”

  几个反应快的老兵把枪口对准了张开的巨口内部,扣下扳机。

  子弹打进口腔内壁的软组织,终于不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噗噗”的闷响。

  布那基停了零点几秒。

  嘴巴闭上了。

  然后重新张开。

  这次张得更大。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它吃得很快。每一次张嘴闭嘴的间隔不超过两秒,吞咽的动作粗暴直接,甚至不咀嚼,整个人连同装备一起吞下去。

  通讯频道里东侧的声音越来越少。

  “报告损失!东侧报告损失!”指挥官对着通讯器吼。

  没人回。

  副指挥官调出战术系统的GPS定位,蓝色光点在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变灰。

  每灭掉一个光点,代表一个单兵定位器失去信号。

  三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个。

  指挥官盯着屏幕,手指在颤抖。

  一百五十。

  两百。

  东侧阵地的光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它在吃人……”副指挥官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它他妈在成批吃人……”

  指挥官没有回答。

  他在数。

  不到两分钟。

  三百个光点熄灭。

  三百人。

  三百个活生生的人。

  东侧阵地基本清空了。

  地面上只剩下散落的枪支、弹药箱、被压扁的头盔,和大片大片被蛇腹鳞甲碾压留下的血痕。

  布那基抬起头。嘴角——如果那能叫嘴角的话——挂着几条被撕碎的战术背心布条,暗黄色的唾液混着血水从齿缝间滴落,砸在地上冒出青烟。

  它转向了西侧。

  “全员撤退!往西北方向撤!不要恋战!”

  指挥官终于下了撤退令。

  西侧还剩大约八百人,听到命令后开始往后跑。

  但阵地本来就不大,后方是第三道封锁线的铁丝网和沙袋工事,再往后是停车场和装甲车残骸。

  能跑的方向有限。

  布那基没有像东侧那样直接冲过来用嘴吃。

  它换了个打法。

  蛇身开始移动。

  不是冲刺,是滑动。

  几百米长的躯干缓慢而从容地在地面上蠕动,从西侧阵地的南端绕过去。

  “它在干嘛?”

  一个班长趴在掩体后面,扭头看着那堵移动的黑绿色墙壁从自己右边滑过。

  “在绕圈……它在绕圈!”另一个声音从通讯器里尖叫出来。

  指挥官从高处看得最清楚。

  布那基的头从南端绕过去,身体中段横在西面,尾巴堵住了北面的退路。

  它在用自己的身体画一个圈。

  一个直径大约两百米的圈。

  六七百人被圈在里面。

  “冲出去!从它身体上面翻!”有人喊。

  几个胆子大的士兵冲到蛇身边,试图攀爬。

  鳞甲表面滑腻,沾满了泥土和酸液残留,手根本抓不住。

  一个上等兵好不容易蹬到了一米多高的位置,蛇身轻轻一抖,他就像从墙上弹下来的苍蝇,摔在地上,后脑着地,当场不动了。

  “打通道!”

  “集中火力打一个点!”

  “在它身上打个缺口!”

  排长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指挥。

  几十支步枪对准同一片鳞甲集火。

  弹头在鳞甲表面弹飞,火星四溅。

  三十秒打光了所有弹匣,那片鳞甲连裂纹都没多一条。

  圈在收紧。

  布那基的躯干在缓慢合拢。

  最外围的士兵最先感受到压力。

  蛇身从四面八方慢慢推过来,每秒钟缩小不到一米,但两百米的直径在以稳定的速度变小。

  一百八十米。

  一百六十米。

  一百四十米。

  人群开始挤压。

  后排的人被推着往中间走,中间的人站不稳,踩到了前面人的脚,有人摔倒,立刻被身后挤过来的人踩在脚下。

  “别挤!别他妈挤!”

  “我出不去!后面别推了!”

  一百二十米。

  挤压开始产生伤亡。

  边缘的士兵被蛇身直接顶住,鳞甲的粗糙表面把作战服磨烂,皮肤被擦掉一层,血肉模糊。

  更惨的是被挤在两段蛇身交汇处的那些人——头部和尾部合拢的位置,压力最大。

  有人的胸腔被挤压变形,发出一声很短的闷哼,然后再也没有声音。

  一百米。

  “救命!上面的人听到没有!救命啊!”

  通讯频道里全是惨叫和求救。指挥官趴在装甲车上。

  双手攥着扶手。

  他调动不了任何火力去救这些人。

  坦克?只剩一辆,而且穿甲弹打在蛇身上,碎片和酸血会溅进被围的人群里,那就是在杀自己人。

  直升机?最后一架武装直升机的反坦克导弹全部打光了,挂载清空,只剩机身两侧的航炮。

  大口径机枪子弹打那层鳞甲?

  开玩笑。

  步战车的30毫米机关炮倒是能在鳞甲上留下裂纹。

  但还能开火的步战车全在包围圈外面,角度不对,一开炮先打到的是里面的人。

  八十米。

  人已经站不开了。

  六七百人被挤在一个直径八十米的空间里,人贴着人,肩膀挤着肩膀。最边上的人被鳞甲磨得满身是血,中间的人被挤得喘不上气。

  六十米。

  惨叫声变了质。

  不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骨骼断裂和内脏被挤压时发出的闷响。

  有人七窍流血,有人内脏严重受损,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来。

  四十米。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越来越少。

  不是没人喊了。

  是喊不动了。

  胸腔被压缩到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发声。

  指挥官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他不敢看了。

  三十秒后,圈完全合拢。

  布那基的躯干叠了两层,最中间的空间被彻底填满。鳞甲与鳞甲之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缝隙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水洼。

  没有惨叫声了。

  通讯频道里,那些蓝色光点全部变灰了。

  布那基缓缓展开身躯。

  圈散开的地方,地面上只剩一层——指挥官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

  他把呕吐物擦干净,拿起通讯器。手在抖,抖得按不准按键。按了三次才接通频道。

  “呼叫……呼叫空中编队。”

  “收到,最后一架重型武直,弹药状态?”

  飞行员的声音比他还惨:“导弹清零,火箭弹清零。

  只剩机头航炮,备弹四百发。”

  二十三毫米。

  打那层鳞甲大概比用针戳轮胎强一点点。

  “明白。”指挥官闭了一下眼,“保持安全高度,伺机骚扰,不要被它咬到。”

  “收到。”

  他放下通讯器,转向一号坦克的方向。

  整个战场上,能对布那基构成实际威胁的东西,只剩下那一辆主战坦克。

  一辆。

  一门大口径滑膛炮。

  一号车的车长正在通讯器里报告:“一号车弹药还剩穿甲弹六发,破甲弹三发。履带右侧第四节损坏,最高时速降到十五公里。请指示。”

  六发穿甲弹。

  布那基从废墟上滑下来,三角脑袋在晨光中缓缓转动,暗红竖瞳扫过战场。

  它在找下一批猎物。

  指挥官按住通讯器,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一号车,你是我们最后的牙了。”

  “瞄准颈部鳞甲缝隙,等它露出侧面再打。”

  “六发,一发都不能浪费。”

  一号车长沉默了两秒。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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