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衣服沾上狗毛。”

  公交车把三个混混交给了路边巡逻的执勤人员。

  执勤人员一看这三个人的发色和穿着,脸色顿时黑了。

  显然也是老熟人了。

  “又是你们几个。”

  “天天不学好,这下好了,熬出毛病了吧?”

  黄毛瘫在地上,嘴角还挂着白沫,意识混乱地嘟囔着。

  “太大了……”

  “别赛了……”

  “塞不下了……”

  执勤人员皱眉。

  “还说胡话,赶紧叫卫生院。”

  车门重新关上。

  公交车继续摇摇晃晃地往清风镇开去。

  后半程,车厢里异常安静,没有人再敢往后排多看一眼。

  只有天网完全不受影响。

  她像只小动物一样,靠在陈默肩膀上,手指悄悄勾住他的袖口。

  “哥哥。”

  “嗯?”

  “你以前坐这趟车的时候,也会遇到这种人吗?”

  陈默看着窗外。

  沉默了几秒。

  “遇到过。”

  天网抬头。

  “那时候你怎么处理?”

  陈默语气很淡。

  “低头。”

  “忍着。”

  “等他们下车。”

  半小时后。

  清风镇客运站。

  破旧的公交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鞭炮硝烟和潮湿水汽的冷风灌了进来。

  陈默站起身。

  天网牵住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车。

  陈脚踩在水泥地上。

  空气里有种独特的味道。

  是燃烧后的硫磺,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川渝盆地冬季特有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一切都和八年前没什么区别。

  破旧,潮湿,吵闹,也贫穷。

  天网紧紧跟在他身边。

  她好奇地看着周围。

  几秒后给出了评价。

  “这里的卫生和文明等级简直是灾难。

  “哥哥,我已经规划了最优路线。

  “避开泥坑、狗群、低素质围观群众,以及三个可能向您推销假烟假酒的摊贩。”

  “不用。”

  陈默迈开脚步,走向那条通往镇子外的、坑坑洼洼的土路。

  “就这么走回去。”

  “可是哥哥,路面很脏啊,很多垃圾。”

  陈默没有回头。

  “这条路,我以前走了十八年。”

  很平静的一句话。

  没有怨恨。

  没有悲伤。

  但天网瞬间关联到了那六年里,关于这条路的所有信息。

  那个瘦小的少年,在冬夜里被剥削完工资后,饥肠辘辘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万家灯火闪烁的大年三十。

  他满脸是血地被工头踹在泥水里,身后是无尽的嘲笑与唾骂……

  ……

  这条路,曾是他逃离的地方,也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被拖拽回来的地方。

  以前,是败走。

  现在,是归来。

  天网乖巧地闭上了嘴,她乖巧地挽住陈默的胳膊。

  “那我陪哥哥走。”

  陈默没说话。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这个组合,实在是太扎眼了。

  一个黑衣白发、眼缠绷带,气质冷得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人。

  一个白毛蓝眸、精致的小女孩,乖巧地挽着他的手臂。

  路过田埂,正在抽着旱烟闲聊的老头们,烟杆子停在了嘴边,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

  骑着摩托车经过的年轻人,车速下意识放慢,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沟里,嘴里还嘟囔着:“卧槽,拍电影的?”

  很快,他们走进了陈家村的范围。

  村口,几棵大榕树下,总是聚着一群东家长西家短的妇女。

  按照过去的剧本,陈默这样回来,必然会迎来一连串的盘问。

  “哟,默娃子回来了?”

  “在外面混得怎么样哦?一个月挣几千块?”

  “咋个女朋友都没带一个回来?"

  "你这个样子哪个姑娘看得上你哟!” 那些话,表面是关心。

  里面裹着的,全是廉价的优越感。

  但今天,剧本失控了。

  当陈默和天网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

  那几个原本还在唾沫横飞、高声说笑的妇女,声音突然暂停。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她们看着陈默。

  先是疑惑。

  然后惊愕。

  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没人敢上前。

  甚至没人敢大声说话。

  她们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给这两个画风完全不对的人,让开了一条路。

  “那……那是陈家的那个娃儿?”

  一个胆子稍大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不像啊……陈家那娃儿我记得很瘦,低着个头,哪有这个气派?”

  “你看他旁边那个女娃娃,长得跟天仙一样!这肯定是城里来的大少爷,来咱们这穷乡僻壤体验生活来了吧?”

  “快快快,别挡道,惹了贵人,咱们担待不起!”

  窃窃私语声很小。

  但瞒不过陈默的六眼。

  他甚至能清晰“看”到。

  那个曾经嘲笑他连双新鞋都买不起的三婶,此刻正悄悄拿出她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哆哆嗦嗦地想要偷拍一张照片。

  “哥哥,他们的肾上腺素在飙升。”

  天网在他耳边轻声报告,“

  ”根据我的想法,他们把你当成了某种微服私访的超级富二代。“

  ”现在正在考虑要不要上来跪舔,但又怕被你的气场直接吓死。”

  陈默没理会这些。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敬畏又好奇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了村子最里头,一栋破败的砖瓦房前。

  停下了。

  这就是他的家。

  或者说,曾经是。

  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杂乱的荒草。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用几张发黄的报纸胡乱糊着。

  房顶的瓦片也缺了几块,看起来摇摇欲坠。

  和八年前他被赶走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破败。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里此刻正升腾着一股乌烟瘴气。

  屋子里,传来阵阵粗俗的叫骂声和拍桌子的巨响。

  “哈哈!清一色!拿钱拿钱!”

  “妈的,陈大强你今天手气怎么这么好!”

  “狗日的,再来!老子今天不信赢不回本!”

  一个光着膀子,露出啤酒肚和满背劣质纹身的壮汉。

  正一脸得意地将桌上的钞票划拉到自己面前。

  正是陈默的堂叔,陈大强。

  当年,就是他,带头吞了陈默父母那笔用命换来的车祸赔偿款。

  也是他,以“长辈”的名义,将年仅十八岁的陈默。

  像条狗一样,从这个家里赶了出去。

  陈默静静地站在门口,黑色绷带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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