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四日之前,也就是三月三日。

  寅时三刻,汴梁城外,陈桥门尚在夜色中沉睡。

  一骑自东北而来,马蹄踏碎残霜,沿着官道疾驰。

  驿卒伏在马背上,身子几乎与马颈平齐,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死死护住胸前革囊 囊中是朱漆金字的急脚递木牌,上镌 “御前文字,不得入铺” 八字。

  马臀上鞭痕累累,口鼻喷出的白气在晨风中散开,显然是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疾驰了两日夜。

  陈桥门守门校尉打了个哈欠,忽听马蹄声急如骤雨,伴着铜铃脆响,不由心头一紧。

  “金字牌急脚递!京东东路青州军报!” 驿卒的声音已经嘶哑,仍是拼尽全力吼出。

  守门校尉不敢拦阻,侧身让过,看着那一人一马往宣德楼方向的御街尽头,消失在晨雾里。

  火漆密封的急报先入进奏院勘验,随即转送通进银台司,因系军事急报,径直递入枢密院,辰时前后由枢密院直送政事堂会商。

  当值堂吏拆开封皮,扫过几行字迹,脸色骤变,捧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转身便往都堂深处跑去。

  政事堂内,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正与几位参知政事议事。

  堂吏跪报之时,满堂皆惊。

  京东东路青州,陷落了。

  青州知州慕容彦达,力战殉城,已然战死。

  消息传入大内,已是巳时。

  宋徽宗赵佶这日心情甚好。

  昨夜新得一幅唐人山水,笔墨酣畅,颇合心意。

  用过晨膳之后,他便在福宁殿后的御苑中铺开宣纸,调朱砂、石绿,准备临摹一幅《明皇幸蜀图》。

  福宁殿是他的正寝殿,殿后御苑草木葱茏,与不远处正在大兴土木的艮岳遥遥相望。

  内侍梁师成躬身进来,脚步极轻,仍是惊动了正在蘸墨的天子。

  “官家……”

  “何事?” 徽宗没抬头,笔尖在砚边轻轻掠去余墨。

  梁师成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枢密院递入金字牌急报,京东东路青州……, 陷于贼手。

  青州知州慕容彦达死节。”

  笔尖点在宣纸中央,墨迹缓缓洇开,一团浓黑。

  徽宗抬起头,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继而瞳孔微缩,手中的笔从指间滑落,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你说什么?”

  “青州被梁山贼寇攻破。慕容知州殉国。”

  御苑中一时寂静。

  几只黄莺在枝头鸣叫,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徽宗站起身来,面色铁青。

  他平生最怕的便是这等消息。

  自即位以来,他着力粉饰太平,修大晟府、制祥瑞、建艮岳,耗费亿万钱粮营造天下歌舞升平、四方无事的盛景。

  如今京东重镇、东路治所被一群草寇攻破,这太平盛世的颜面往哪里搁?

  更遑论艮岳营造正到紧要关头,又要拨出巨款充作军饷。

  “宋江一干草寇,屡犯州县,朝廷屡次围剿不成,今日竟敢攻破青州,猖獗至此!” 徽宗拍案而起,声音在御苑中回荡。

  梁师成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传旨!即刻令枢密院整备京畿禁军,择日兴兵东进!朕要荡平梁山,剿灭逆党!”

  梁师成连声应诺,爬起来往外跑。

  徽宗犹自怒气未消,在御案前来回踱步,靴底碾碎了落在地上他最喜的宣纸。

  消息传开,汴梁城风声骤紧。

  三月三,午后,枢密院。

  知枢密院事与同知院事、签书院事齐聚一堂,铺开京东东路舆图,商议进兵方略。

  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自接到御前严令,连夜点检京畿禁军,核算甲仗、筹备粮草辎重,只待旨意一下,即刻发兵。

  朝堂之上,主战之声鼎沸。

  给事中、谏议大夫纷纷上书,言词激烈。

  有人弹劾京东东路守臣防备松懈、疏于治安;

  有人奏请严捕梁山贼寇内陆眷属,断绝内应;

  更有朝臣上奏,请天子御驾亲征,以镇贼胆 ,当然朝野皆知不过是逢迎圣意的虚词,无人当真。

  满朝文武人人争先表态,唯独真正手握权柄、精于算计的顶层人物,始终沉默观局。

  待到当日午后,记载全盘经过的正式详备邸报方才送至府邸。

  老太师斜倚胡床,闭目静听堂吏将青州城内惨状、城池失守缘由、文武官员死伤情形逐条细细禀报,面上始终波澜不惊。听罢一切始末,方才淡淡吐出一句:“知道了。”

  朝野文武皆以为当朝太师忧心边乱、心系社稷,实则蔡京心中权衡盘算的,从来都只是朝堂势力格局与权位更迭。

  青州一战致使慕容彦达身死,京东东路地方实权骤然出现大片空缺。

  在他眼中,梁山一众草寇终究胸无远略,只懂劫掠杀伐,纵然侥幸攻下重镇,也绝无长久固守之力,待朝廷大军南下,早晚土崩瓦解。

  此番动乱真正的利害之处,从不是平定匪患,而是战乱平息之后,谁能坐镇京东、揽下平叛首功,顺势安插亲信把控地方实权。

  他指尖轻敲扶手,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这一桩泼天大功,蔡氏一门势必要牢牢握在手中。

  三月四,青州战败的详尽内情彻底传遍汴梁朝野。

  此番攻破青州并非梁山孤军所为,青州三山悍匪亦倾力助阵,多方贼寇联手猛攻,方才破开州城。

  城破之后贼众肆意纵火劫掠,残害百姓,满城生灵饱受祸乱。

  青州知州慕容彦达亲率衙署兵丁浴血巷战,最终力竭身死,家中亲眷死伤殆尽,府库钱粮、州城囤积的粮草物资尽数被贼寇洗劫一空。

  各路探报接连入京,皆称宋江麾下贼军号称十万,气焰嚣张,扬言要横扫京东诸州,一时之间汴梁城内人心惶惶。

  朝堂之上众臣议论不休,有人忧心贼寇乘胜西进,直逼漕运要道,动摇江南粮运根基;

  余下文武更是纷纷递上奏疏,恳请朝廷速速发兵,切莫纵容贼势继续壮大。

  枢密院不敢耽搁,连夜拟定完备出兵章程:调集京畿精锐禁军五万,择选得力大将为主帅,整合京东沿路各州驻守兵马,水陆两路齐头并进,直捣贼寇巢穴合围清剿。

  这份进兵方略连夜送入大内,宋徽宗御笔朱批应允,还特意亲笔添上谕令,命大军速战速决,尽快肃清匪患,万万不可让战乱蔓延,破坏四海升平的盛世景象。

  随着官家发话,整座京城皆是调兵筹粮、预备出征的动静,满朝文武尽数将目光聚焦在京东战事之上,无人察觉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三月五日。

  汴梁城依旧如常。

  御街上车马如织,州桥夜市前夜依旧喧嚣热闹,城中各处瓦舍勾栏之内,说书艺人正抚尺开讲,口中皆是梁山群雄闯荡江湖的旧事趣闻。

  比如矮脚虎大闹独龙岗,武松景阳冈打虎!

  众人所听,尽是好汉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侠义桥段,无人敢提及高唐被破、百姓遭难,梁山水淹民众、江州喋血等事。

  市井百姓素来厌恨贪官劣绅,偏爱这般江湖义气的故事,只当是快意恩仇的传奇消遣,听得津津有味。

  城中巡街差役往来穿梭,对此景象亦是视而不见。

  一来青州沦陷的凶讯尚未传至民间,朝廷亦未颁下明文榜文,正式将梁山一众定为叛逆巨寇;

  二来艺人言语皆避开战乱谋反诸事,只谈往日江湖轶事,算不上忤逆犯禁。

  上至权贵朝堂忧心兵祸,下至市井平民安享太平,千里之外的漫天烽火,暂时还吹不破汴梁城内这一派悠然闲情。

  当真是:

  御街车马闹如潮,瓦舍评书说俊豪。

  说书只讲英雄事,谁道城头换贼旄。【maO】

  讽刺!真是讽刺!

  这便是天子脚下…

  这一日,又有快马悄然入京。

  入得汴梁城门之后,并未奔赴通进司递交公文,反倒径直拐入太师府所在的街巷。

  彼时蔡京正在府中内堂午睡,阖府上下皆不敢高声喧哗。

  管家听闻门房来报,知晓是高唐扈成专程遣人前来,携有紧急密情禀报,斟酌再三,终究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将那份封好的文书送入内堂。

  好梦被扰,蔡京初醒之时面色带着几分不耐与愠怒,可待他拆开文书,目光扫过寥寥数行字迹,周身慵懒之气瞬间散尽,身子猛地端坐而起。

  文书之上写得分明:扈成亲统破虏军从高唐追击梁山贼寇刘唐,一路途经各州府,抵达青州,在青州境内与梁山主力鏖战。

  仅凭千余骑兵,一战大破梁山主力,阵斩贼首十余员,斩杀贼兵三万有余,青州全境收复,局势安定。

  字句简练,却字字千钧,牵动整个京东战局。

  蔡京接连反复细看两遍,缓缓放下信函,默然静坐许久,堂内气氛沉静压抑。

  管家躬身立于一旁,瞧着太师神色阴晴不定,心绪难测,半句言语也不敢妄发。

  “来人可曾另外带了何物?”

  管家连忙低声回话:“回太师,扈将军命人捎来不少北地土产,只说是些许薄礼,聊表敬重心意,如今皆已安置在后院库房之中。”

  蔡京微微颔首,并未追问礼品品类。

  他自然知道,这些定然都是在东京采办,否则一路疾驰,断然不可能携带诸多物件。

  此刻他心中所思所虑,早已不在这些俗物之上,全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捷报牵动。

  他心中暗忖,并非扈成此次功劳,而是此人崛起势头实在太过迅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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