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汉良的脚步停了。

  山核桃。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信息——七九年的山核桃市场几乎是空白,供销社不收是因为没有纳入采购品类,但省城的坚果加工厂明年开春就会大规模收购。上辈子到八零年下半年,山核桃的收购价从三毛一斤涨到了八毛。

  “收。什么价?”

  “你看着给,能比放家里霉了强就行。”

  “两毛一斤。你送到我铺子里来,当面过秤当面付钱。”

  刘老三咧嘴:“行!明天就送!”

  两毛一斤收,囤到明年开春卖八毛。四五百斤山核桃,中间的利润——

  李汉良没往下算,但路走得比刚才快了两步。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虎子蹲在院门口等着,冻得缩成一团。

  “良叔,下午巡完了。堤坝没事,冰面也没事。就是进水口那边——”

  “怎么了?”

  “水面上飘着几条死鱼苗。很小,跟手指头一样长。”

  李汉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冬季鱼苗死亡是正常损耗,六成到七成的存活率已经是理想状态。但如果死亡量过大,就可能是水质或水温出了问题。

  “多少条?”

  虎子伸出两只手:“这么多。”

  十来条。三万尾鱼苗里死十来条,万分之三的损耗率,不算高。

  “明天继续盯着。如果一天死的超过这个数的两倍,立刻来找我。”

  “记住了!”虎子跑了。

  李汉良进了院子,灶房里冷锅冷灶。他自己动手烧了一锅水,下了一把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一边吃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刘老三的山核桃要收——囤货,等明年行情。

  铺子的货架空了大半——得再去供销社扫一批尾货补上。

  食品厂的新订单——省城百货公司那批腌制品,三百斤,月底之前得交第一批货。

  林浅溪那边——信还没回过来。她去百货公司认脸的事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

  还有陈发根的成鱼合作——说好了开春之后第一批成鱼走食品厂渠道,具体的收购标准和价格还得再碰一次。

  他把碗搁在灶台上没洗,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旱烟。

  夜空干净得像洗过的布,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头顶。灶房横梁上那只风干的野鸡在夜风里轻轻打转。

  墙根下的水缸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李汉良用拳头砸开冰面,把里头的两条鲫鱼倒进灶房的木盆里——天太冷,水缸里过不了夜了。

  正要关院门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汉良。”

  老村长。

  老头子披着羊皮袄,拄着拐棍儿站在路边。身后跟着李富贵,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村长爷,这么晚了?”

  老村长走到院门口,没进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今天下午公社的通讯员送来的,从省城转过来的。不是你媳妇写的。”

  李汉良接过信,借着马灯的光看了一眼信封。

  寄信地址:省城,河东区,复兴路47号。

  没有寄信人姓名。

  收件人:李汉良。

  地址写的是“红旗县李家村”。

  他翻过信封。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陌生,笔锋很硬——

  “林浅溪的过去,你知道多少?”

  李汉良攥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

  老村长看着他的表情,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汉良,认不认识?”

  “不认识。”

  他把信封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没有信纸。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建筑的大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楚。

  合影里有十几个人,男女都有,穿着七十年代的衣服。

  照片的右下角,一个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只能看到半边脸。

  但李汉良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浅溪。十八九岁的林浅溪。

  照片背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问她,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

  夜风从村口灌进来,马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李汉良把那封信和照片锁进了炕柜最底层的铁皮盒子里。

  铁皮盒子上头压着承包合同和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底下垫着结婚证。

  照片里十八九岁的林浅溪低着头,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看不清表情。

  1976年的秋天。

  他把这个时间点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上辈子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林浅溪七六年经历的信息——他跟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上辈子他在县城修车铺当学徒的时候,林浅溪已经被卖进了白桦沟。

  但有人知道。

  而且这个人现在就在附近活动。

  骑自行车跟过驴车的那个呢子大衣男人,找马三打听过林浅溪的省城来客,以及这封没有署名的信。

  三件事指向同一个人。

  李汉良没有跟老村长多解释。他只说了一句:“有人想搅事,我心里有数。”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拄着拐棍走了。走了三步回头丢了一句:“你媳妇那边,该说的说,别瞒着。”

  “我知道。”

  院门关上。

  李汉良站在院子里,把旱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不急。

  信里写的“问她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这话是激将法。发信的人不想直接对他动手,而是想让他跟林浅溪之间产生裂痕。

  说明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害林浅溪,而是想把她从李汉良身边拉走。

  什么人会干这种事?

  旱烟烧到了指头根,烫了一下。

  他把烟屁股摁灭,回屋睡了。

  ---

  第二天一早,刘老三果然来了。

  一辆板车拉了六个麻袋,四百二十斤山核桃,堆在铺子门口跟小山似的。

  刘老三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又期待又忐忑。

  李汉良搬了杆秤出来。秤砣是从孙建国那儿借的,十六两老秤,准。

  一袋一袋过,田大强在旁边记数。

  “第一袋,七十二斤。”

  “第二袋,六十八斤。”

  “第三袋,七十一斤。”

  六袋过完,总重四百二十一斤三两。

  “算四百二十斤整,抹了零头。”李汉良报了数,“两毛一斤,八十四块。”

  他从兜里数出八十四块钱,一张一张地摆在柜台上。

  刘老三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八十四块。他家后山上的核桃树年年结果,往年都是自家炒了吃,或者送人。四百多斤核桃在他眼里跟柴火差不多,没想到能换这么多钱。

  “汉良兄弟,你……你真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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