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三点了头,拿起锅铲——他已经在琢磨第二锅了。

  “明天再做。今天先歇。”

  “歇什么,趁热——”

  “明天。”李汉良把话截住,“你腿坐了一天了,回去泡脚,让大强扶你。”

  田老三嘴巴动了一下,没争。

  田大强从仓房里出来,扶着他爹往外走。走到门口,田老三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那锅酱肉,表情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得意,是那种把一门手艺重新使出来的满足感。

  这种表情,李汉良见过。上辈子在他手下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们脸上,经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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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酱肉的定价是三月十五晚上定的。

  林浅溪刚从省城回来,带着一身班车上的灰尘和半包没吃完的饼。她进了灶房,先看见灶台上那锅酱肉,拿了筷子夹了一小块尝了尝。

  嚼了三下,没说话。

  “太甜了?”李汉良问。

  “不是太甜,是糖色挂得有点厚,看着颜色深,入口第一下会觉得甜。后面的酱味盖过去了,但第一口的印象不好改。”

  “减两分糖色。”

  “减两分够了。”林浅溪把筷子放下,“这个比腊肉好卖。”

  “为什么。”

  “腊肉买回去还得切、还得蒸、还得想怎么搭配。酱肉买回去直接吃——下酒、配馒头、卷饼,什么都行。方便。”

  李汉良没说话,但在本子上把“酱肉——即食品类”这几个字写了下来。

  “定多少钱。”林浅溪翻开本子算成本。

  五花肉收购价四毛一斤。酱料成本大约每斤肉三分钱。出成率八成——一斤生肉出八两成品。

  “一斤生肉,成本四毛三。出八两成品,成品成本折合每斤五毛四。”她在纸上列出来,“加人工和柴火,大约六毛一斤成本。”

  “卖一块五。”李汉良说。

  林浅溪的笔停了半秒。

  “毛利率接近百分之六十。”

  “酱肉是熟食,跟腊肉不是一个品类。熟食的毛利应该高于生鲜,因为附加了手艺和时间。”

  林浅溪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上,旁边画了个圈。

  “一块五。”她重复了一遍,“比供销社的熟食贵两毛。”

  “供销社的熟食你吃过吗。”

  “吃过。”

  “什么味。”

  林浅溪想了想,“没什么味。”

  “那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林浅溪没再说什么,合上本子,去灶台上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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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六,酱肉第一天上了柜台。

  没有张扬。就是多了一个陶盆,盆里摆着切好的酱肉块,上面盖着一块纱布,旁边立了个硬纸板牌子——“田家酱肉,一块五一斤”。

  田大强看见那个“田家”两个字,嘴巴张了一下。

  “良哥,为啥叫田家酱肉?”

  “你爹做的。”

  田大强的脸红了一下,没再问。

  上午九点,第一个客人来了,不是买酱肉的——是来买火柴的刘婶子。她买完火柴,往门口走,经过柜台的时候闻见了味。

  停了。

  扭头看了一眼陶盆。

  “这啥?”

  “酱肉,尝一块?”田小满揭了纱布,用竹签扎了一小块递过去。

  刘婶子接了,放嘴里嚼了嚼。

  嚼到第三下,她的眼睛变了。

  “好吃。”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多少钱?”

  “一块五一斤。”

  “贵了——”刘婶子的嘴在说贵,但手已经在掏钱了,“来半斤。”

  田小满称了半斤,用油纸包好。七毛五。

  刘婶子拎着走了。走到村道上,碰见了何老六媳妇,两人嘀嘀咕咕了几句。十分钟后,何老六媳妇出现在铺子门口。

  “酱肉,来一斤。”

  一块五。

  何老六媳妇拎着走了。又过了半个钟头,张大夫的老伴来了,买了一斤酱肉和两条鱼干。

  到中午,五斤酱肉全卖完了。

  田小满望着空了的陶盆,有点发懵。

  “良哥,一上午就没了。”

  “太少了。”李汉良把账记下来——酱肉五斤,七块五。加上鱼干和零散货,上午收入十二块多。

  “明天做十斤。”

  “十斤?”田小满想了一下大锅的容量,“锅不够大。”

  “用两口锅。”

  “两口锅田大爷一个人盯不过来——”

  “你帮他烧火,他管翻肉。分工。”

  田小满把这个记在本子上,“那翠云嫂子和何婶子呢?”

  “她们照常杀鱼。酱肉的活不需要她们。”

  田小满应了,去灶房安排明天的锅灶。

  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把酱肉这条线的产能算了一遍。

  十斤五花肉,出八斤成品。一块五一斤,收入十二块。成本六块。净利六块。

  一天六块,一个月一百八。

  不算大钱,但它是现金流——不用等批发,不用等运输,当天出锅当天卖,钱当天进账。

  他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日清日结。

  ---

  下午,虎子从水库巡完跑了回来。

  “良叔!出大事了!”

  李汉良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虎子的棉帽子歪在脑袋上,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攥着那半本记录用的小本子。

  “冰面裂了一条大缝!从进水口到中间,能看见底下的水在流!”

  “多长?”

  “十几米!”虎子用手比画了一下,“我站在堤坝上往下看,水面上有碎冰在漂,底下的鱼全活了!”

  李汉良把账本合上,拿了棉袄,“走,去看看。”

  两人到了水库。

  站在堤坝上往下看——虎子说得不算夸张。进水口那一带的冰层已经碎成了大块的浮冰,冰块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了深色的水面,水在动,能看见白鲢的银色背脊在水面下一闪一闪。

  李汉良蹲在堤坝上,用竹竿在水里试了试深度。

  “两米三。”他站起来,“水位正常。”

  他又绕着堤坝走了一圈,检查了石基——没有渗水,没有位移,去年补的那几处泥石混合段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虎子。”

  “哎。”

  “从明天起,巡塘改三次。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

  “三次?”虎子吸了口气,但没说出抱怨的话。

  “辛苦费加到五毛一天。”

  虎子的眼睛亮得像水面上反射的日光。

  “开冰期是最危险的时候。”李汉良把竹竿插在堤坝边上,“冰块浮在水面上,有时候会堵住出水口,水位升高了就危险。你每次巡完,重点看出水口有没有被堵。堵了,就用竹竿把冰块捅开。”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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