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嘀咕,“这铁皮匣子,真不是给人预备的。”

  歇了好一阵,他才搀起脚步虚浮的母亲,两人沿着坑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峪挪。

  踏进那座熟悉的土坯院门时,贾张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哭声先是压抑着,而后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拉长了调的呜咽,惊起了院里啄食的鸡群。

  算起来,她已有十多年没踏进这道门槛了。

  晚饭摆开阵势时,贾东旭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丁兴旺。

  三个舅舅,连同各自的家小,黑压压坐了将近两桌。

  粗瓷碗里劣质的烧刀子不断递到他面前,推拒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热情的吆喝堵了回去。

  没过多久,他便觉得屋顶的椽子开始打转,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耳边嗡嗡响着表哥表弟们热切的言语,什么“城里机会多”、“拉兄弟一把”,他晕乎乎地点头,含混地应着“好说”、“好说”。

  具体应承了什么,第二天太阳穴突突跳着疼醒来时,他半点也想不起。

  可那些围着他说话的亲戚们,显然把每一句醉话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天刚亮透,几位舅舅便寻到贾张氏跟前,小心翼翼地问起城里找活计的事。

  贾张氏听得一愣,她可从不知道儿子灌了几口黄汤,就能把这样要紧的事随口许出去。

  眼下这光景,四九城那些厂子的门槛,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迈进去的么?不使些法子,不花些钱财,哪能轻易成事?她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没把话说死。

  这趟回来,她另有一桩要紧事——听说村里正在重新分地,她盘算着自己那份能不能也要回来。

  自己不种,租给别人种也成,每年收些粮食便是实惠。

  于是她话锋一转,只说回去让当家的去打听打听,但这事没个准数,恐怕少不了要打点。

  她没问娘家兄弟手头是否宽裕,这还用问么?庄户人家,能填饱肚子已是难得,哪有余钱?话这么一说,便成了兄弟几个有求于她。

  她顺势提了田地的事。

  几个兄弟低声商议了一阵,终究是点头应了,只反复叮嘱她务必把孩子们进城的事放在心上。

  得了这句准话,贾张氏便不想多留了。

  儿子已经明里暗里催问了好几回,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

  母子二人好不容易从过分热情的包围里脱身,刚走出村子不远,贾张氏便沉下脸,对着儿子好一顿数落。

  贾东旭起初还摸不着头脑,待母亲将昨夜酒后的糊涂账一五一十抖落清楚,他才恍然大悟——难怪今天那些表哥表弟,个个都抢着给他递烟倒水,笑容热切得能烫伤人。

  这一遭,也让他头一回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城里人”

  与“乡下人”

  之间那道无形的沟壑,尤其是他这样端上了“铁饭碗”

  的。

  两人一路打听着,又拐上了通往宋家庄的土路。

  快到村口时,他们没径直进去,反而绕到了村边的河滩。

  这个时辰,洗洗涮涮的妇人姑娘最多。

  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捶打衣物的闷响和着女人们的说笑声,远远传来。

  贾东旭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在那些挽着袖子、露出半截小臂的身影间来回逡巡。

  不得不承认,这村里的姑娘,模样身段确实比别处齐整些。

  “瞧你这点出息。”

  贾张氏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儿子,“相中哪个了?”

  “好几个呢……”

  贾东旭眼睛没挪开,含糊应道。

  “好几个?指给我看看。”

  “喏,穿红底碎花褂子的,那个蓝布衫的,还有……河边石头上,穿月白衫子的那个。”

  贾张氏眯着眼仔细瞧了瞧,心里也承认,儿子眼光倒是不差,指的这几个,确是人群里最打眼的。

  “光知道模样顶什么用,”

  她蹙起眉,“又不知是谁家的闺女。”

  “等会儿,瞧着她们往哪家院子回不就知道了?”

  贾东旭低声道。

  母子俩正躲在河岸边的老槐树后头低声合计,冷不防一声断喝从身后炸响:“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把手举起来!”

  两人浑身一颤,同时扭过头。

  逆着午后有些晃眼的光线,只见两个身影堵住了退路,更扎眼的是,那两人手里端着的家伙,乌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枪栓拉动的声音响起时,贾张氏只觉得腿间一热,整个人便瘫软下去。

  身旁的贾东旭也跌坐在地,泥尘沾了半身。

  “别……别 !”

  贾东旭的声音发颤,“我们真是老百姓!”

  持枪的年轻人往前逼近一步。

  天刚蒙蒙亮,河边的雾气还没散尽,枪管在灰白的光里泛着冷铁的颜色。”宋家庄的民兵队盯你们半天了。

  说清楚,到底来干什么?”

  “走亲戚……”

  贾张氏哆嗦着接话,却连头也不敢抬。

  “哪家亲戚?姓什么?住村东还是村西?”

  另一个民兵的质问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贾东旭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他瞥见母亲煞白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怨气——要不是为了省那几毛钱媒人礼,何至于落到这田地?

  “张家峪……”

  他最终挤出了这三个字。

  “十里外的张家峪?”

  民兵冷笑,“跑我们村口探头探脑,说是走亲戚?”

  贾东旭闭着眼,把家住在四九城哪条胡同、母亲娘家姓什么、自己在哪个厂子拧螺丝……所有能想到的都倒了出来。

  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两个民兵交换了眼神。

  高个子的那个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先带回村部。”

  一路上,早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贾东旭把脸埋得很低,后颈的皮肤烧得发烫。

  贾张氏倒是缓过些神来,嘴里开始念叨“群众不该为难群众”

  之类的话,直到枪托在泥地上重重一顿,她才噤了声。

  村部那间堆放农具的屋子又暗又潮。

  门从外面闩上后,只留下一条缝漏进光。

  贾东旭听见外头有人走动,有人低声交谈,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晌午过了,日头开始偏西。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门闩才被拉开。

  来接他们的是个黑脸老汉和张家峪的村长。

  老汉盯着贾张氏,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相看姑娘不让媒人引路,自己摸到人家村口打转——老张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误会算是说清了。

  但宋家庄那些原本在河边洗衣裳的妇女早就瞧见了这对母子。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的每个角落:那户想省媒人钱的人家,鬼鬼祟祟在村外转悠了大半个早晨。

  回张家峪的路上,贾张氏挨了兄嫂一整天的数落。

  那些话像针,一句一句扎在耳膜上。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刺。

  第二天天没亮,母子俩就踏上了回城的路。

  晨露打湿了裤脚,步子迈得又急又乱。

  到家时,贾老蔫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咋样?”

  他问。

  “挺好。”

  贾东旭扯了扯嘴角,径直钻进屋里。

  贾张氏没接话,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地喝。

  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贾东旭回家后整日里蔫头耷脑,贾张氏瞧着不是办法,只得又去寻说亲的中间人。

  那媒人早前跑过宋家庄,风言风语听了一耳朵,哪还有半句好话递过去。

  宋家庄上下对这对母子的印象,便又跌了几分。

  贾张氏找上门时,连门槛都没踏进去,就被几句冷言冷语撵了出来。

  没了法子,贾张氏只得换人牵线,且不敢再找大兴一带的——丑事传得比风还快,他们母子被当作特务扣下那桩,怕是方圆几十里都当了笑谈。

  可说媒的圈子消息灵通,她辗转托到北城一个老婆子跟前。

  对方倒是应了,开口却要十块银元,别家三五块便能办的事,到她这儿翻了一番。

  媒婆咬定先付一半,事成再结,不成也不退。

  贾张氏寻不到旁人,牙一咬,把钱塞了过去。

  收了钱,动作便快起来。

  不出半月,领了两回姑娘上门。

  姑娘家倒没挑什么,偏偏贾东旭又摆起谱来——自打宋家庄见过几个俊俏的,他眼光忽然吊高了,总觉得若再找乡下姑娘,总不能比先前见的差。

  贾张氏悄悄拉着媒婆往中院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叫小满的丫头身上。

  媒婆眯眼一瞧,眉头拧得能压住只飞虫,心里暗骂:这不明摆着为难人么?那丫头虽未全长开,眉眼已是难得一见的标致,这差事简直荒唐。

  “贾家嫂子,您要照这样找,钱我这就退您,这活儿我接不住。”

  “别、别!也不非得一模一样……稍逊些也行,我就是让您瞅个大概。”

  “稍逊是逊多少?”

  “您……您看着办罢,总之要模样周正的!”

  “成,我再寻寻。

  若带来看不上,这活儿我真不揽了。”

  “劳您费心……”

  门帘外,贾东旭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媒婆一走,他便掀帘子进来:“娘,怎不叫人照那样找?”

  “照那样找?那你干脆打一辈子光棍!”

  贾张氏哼了一声,又软下声来,“娘不是让人去寻了么?带来总得你中意才行。”

  “……行罢。”

  媒婆为这桩事险些跑断腿。

  漂亮姑娘自然是有,哪个村里若藏着一个,说亲的早该踏破门槛。

  到底还得比条件。

  老贾家底子她清楚,不过勉强过得去。

  贾东旭模样还算端正,这倒算一条长处。

  几番打听,竟寻到昌平秦家庄一户人家。

  听说那家闺女生得确实好,只是咬定要嫁进城,这才耽搁至今。

  媒婆心头一亮,径直登门。

  见着那姑娘第一眼,她便暗叫一声:妥了!

  接着便是满嘴生花,把贾东旭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正经差事、独门住处、相貌堂堂,说到兴头还摸出张泛黄的相片。

  姑娘低头瞧着,眼角悄悄往母亲那儿瞟。

  “瞧你这心神不定的模样,留也留不住了。”

  妇人叹口气,“去一趟也行,要你爹陪着不?”

  “哪有人相亲还带爹的。”

  “你从小主意大。

  看归看,彩礼那些别插嘴,我都交代给媒婆了。”

  “晓得了,娘。”

  姑娘便跟着媒人进了四九城。

  一路从驴车换电车,眼睛忙得看不过来——她只随爹去过县里,那两条窄街,怎比得上这满城的喧嚷与楼影?

  她心里认准了那条路——非得在四九城里扎下根不可。

  那念头像生了锈的钉子,敲进木缝就再难 。

  媒人早嘱咐过,胡同里眼睛杂,头回碰面得在外头。

  姑娘便在媒人家歇了一宿。

  那屋子不算窄,炕上还睡着媒人自家的闺女。

  天擦黑时,媒人揣着张相片往南锣鼓巷去。

  她心里有盘算:人既然大老远领来了,万一贾家瞧不上,转手还能说给别户。

  要是当面让姑娘难堪,自己这张老脸也没处搁。

  贾东旭是被他娘从厂子里喊出来的。

  隔着老远就瞧见媒人站在墙根底下,他三步并两步跑出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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