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先前跑回去报信的妇人也挤上前,连珠炮似的问。

  何雨注没接话,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几个半大小子缩在后面,好奇地张望。

  人群边上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模样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是谁。

  院里的男人大概都不在。

  七嘴八舌的追问又要涌上来时,一个颤抖的、带着哭音的女声从垂花门里面传了出来,压过了所有嘈杂:“柱子……是我的柱子吗?真回来了?”

  何雨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太熟了。

  人群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垂花门旁,一个眼眶通红的妇人站在那里,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

  她身边站着个小姑娘,同样满脸是泪,死死咬着嘴唇。

  “哥!”

  小姑娘终于哭喊出声,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沾满灰尘的裤子上,呜呜地哭起来。

  何雨注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细软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望向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妇人,声音有些发哽:“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妇人走到跟前,抬起粗糙的手,想碰他的脸又有些不敢,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他军装外套的领子,反复念叨着,“让娘好好看看……没事就好……”

  这时,一个更苍老、更急切的声音从中院深处传来,带着喘:“我孙子呢?在哪儿?快让我瞧瞧!”

  “去吧,”

  妇人推了推他的后背,抹了把眼泪,“ 这两年,眼睛都快哭坏了。”

  何雨注迈开步子穿过那道雕花的门廊,妹妹像个小包袱似的黏在他胳膊上没松开。

  门洞里头站着位眼眶发红的老妇人,他喉咙动了动,喊出一句:“奶奶,我到家了。”

  “真是我家柱子回来了……”

  老人家的声音颤了颤,泪珠子就断了线般往下滚。

  两旁搀着老人的是许家兄妹,后头还跟着个探头探脑的小不点。

  许大茂和许小满脸上都挂着水光,齐声唤道:“哥,你可算回来了!”

  “哎,回来了!”

  他应得干脆。

  最小的那个丫头眨巴着眼,心里琢磨:哥哥回家不该笑吗?可周围人都在抹眼睛,她使劲挤了挤眼皮——半滴泪也没憋出来,反倒拧出个怪模怪样的表情。

  月亮门洞的阴影里还倚着个人,是赵翠凤。

  她没往前凑,只远远望着,眼角还留着湿痕。

  前院聚着的人还没散,外头等着的车夫等急了,探头进来瞧见这阵仗愣了愣,还是扯着嗓子喊:“那位同志,车费能给结了吗?”

  气氛一下子松动了。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这就结,耽误您工夫了。”

  “没事儿,没事儿。”

  他转头找陈兰香,她正屋里屋外忙活,身上哪会揣钱。

  许大茂眼睛尖,撒开扶着老人的手就蹿过去:“多少钱?”

  “两毛五。”

  “给您!”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毛票,手指沾着唾沫数出几张递过去。

  “正好,谢了啊!”

  车夫收了钱转身就走,这满院的眼泪让他浑身不自在。

  “都回吧,天寒地冻的。”

  陈兰香朝前院挥了挥手,人群却还踟蹰着。

  她又冲何雨注道:“别傻站着了,进屋!”

  “对,进屋说,外头风硬。”

  老太太也跟着催。

  前院的人这才三三两两挪步往自家走,交头接耳的嘀咕声碎在风里。

  “哥,包给我拎吧。”

  许大茂瞧见何雨注手里两个鼓囊囊的大行李袋。

  “行啊,可沉。”

  何雨注笑了。

  “您可别瞧不起人,这两年我也练把式了。”

  许大茂嘴上应着,接过袋子时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差点脱手。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怕不是得有百来斤?我哥在外头是扛大包还是练举重了?

  许小满一直搀着老太太,目光却像蜻蜓点水似的往何雨注身上飘。

  老太太捏了捏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要看就正大光明看,回屋让你看个够。”

  姑娘的脸腾地烧红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刚蹭到自家门槛边,屋里就炸开娃娃的哭嚎,还不止一个。

  最后冒出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大娘……大娘你去哪儿了……弟弟们一直哭,我哄不住呀……”

  何雨注扭头看向陈兰香。

  她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匆匆丢下一句“进屋再细说”,便抢先掀帘子进了屋。

  再看其他人,个个脸上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何雨注被笑得心里发毛。

  踏进屋里放下行李,他三步并两步跨进里间。

  炕沿上坐着个扎双髻的小丫头,陈兰香怀里一边搂着一个奶娃娃,正轻轻晃着胳膊哄。

  那小丫头他认得,按年岁算,该是王思毓了。

  炕沿边坐着的人都没出声,只盯着何雨注看。

  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抹了把脸,才又开口。

  “后来……队伍打散了。”

  声音有些发哑,“我跟着另一支队伍撤下来,路上碰见个冻僵的老乡,背着他走了两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的嘶嘶声。

  何雨水把脸埋进哥哥衣襟里,许小蔓攥紧了衣角。

  “再后来就遇着收容队了。”

  何雨注说得很慢,像在数步子,“登记的时候才发现,原先那支部队……已经调防了。

  名单对不上,这才成了下落不明。”

  老太太手里的茶碗搁在炕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你这孩子……”

  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陈兰香起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火苗蹿起来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的。

  “那军功呢?”

  许大茂往前探了探身子,“柱子哥你立了功,总该有说法吧?”

  何雨注笑了笑,那笑容很短,还没到眼底就散了。”仗打完了,能回来就是最大的功。”

  他顿了顿,“那些事……不提也罢。”

  角落里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

  陈兰香赶忙过去,从摇车里抱起那个小的,轻轻拍着背。

  另一个也跟着哼唧起来,何雨注站起身,有些笨拙地凑过去看。

  两个娃娃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张着嘴哭。

  他伸出手指,最小的那个突然攥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的,软得像没骨头。

  “这是雨垚。”

  陈兰香低声说,又指了指另一个,“那是雨鑫。”

  何雨注盯着那两只小手看了很久。

  炉火的光在墙壁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屋外传来风声,刮得窗纸沙沙作响。

  “名字取得好。”

  他终于说。

  老太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请人算过的。

  说这俩小子命里带土带金,能旺着你这当哥哥的。”

  何雨注没接话。

  他把手指轻轻抽出来,走回炕边坐下。

  何雨水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他腿上。

  许大茂还想问什么,被许小蔓扯了扯袖子。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婴儿偶尔的哼唧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兰香才开口:“饿不饿?灶上还温着粥。”

  何雨注摇摇头。”在车上吃过了。”

  他顿了顿,“就是……有点累。”

  “那赶紧歇着。”

  老太太说着就要下炕,“你的屋子一直收拾着,被褥都是新晒的。”

  “不急。”

  何雨注按住老太太的手,那手背上爬满了深褐色的斑纹,“再坐会儿。”

  他的手很凉。

  老太太反手握住,焐在自己掌心里。

  窗外的风更紧了。

  老太太攥紧何雨注的手,指节泛出青白。”歇着吧,路上颠簸了那么久。”

  她嗓音发颤,目光黏在孙子脸上挪不开。

  许大茂拎起椅子和两个鼓囊的行李袋。”东厢房我熟,先归置东西。”

  他快步穿过院子,青砖地面响起急促的足音。

  小满咬住下唇,视线在何雨注身上停留片刻,转身跟了出去。

  东厢房的寒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她得把炉火生起来——那屋子空置太久,墙角的霜花终日不化。

  “那边……很艰难吧?”

  老太太的声音轻得像呵气。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

  “不会再去了?”

  “退了。”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晒透的棉布。”退了就好,退了就好。”

  陈兰香一直搂着两个小的,此刻才松开手。

  她有许多话哽在喉咙里,最终却只是摆摆手:“晚些再说,日子还长。”

  等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老太太转向儿媳:“柱子像是换了个人。”

  “能全须全尾回来,已经是祖宗庇佑了。”

  陈兰香突然捂住脸,呜咽从指缝漏出来。

  这哭声像引信,屋里顿时炸开一片抽泣——三个娃娃跟着嚎啕,老太太用袖口抹眼角,何雨水哭得肩膀直抖。

  许小蔓愣愣站着,被何雨水掐了一把大腿,才后知后觉地干嚎起来。

  院里的风卷起枯叶。

  何雨注站在东厢房檐下,听着那片哭声渐渐低下去。

  他没有回头。

  贾张氏那些含沙射影的话,院子里那些躲闪的眼神,都像碎玻璃碴子扎在心上——这两个年头,这方院落里肯定发生过什么。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

  许大茂正蹲在炉子前吹火,煤烟呛得他直咳嗽。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声。

  “这次……不走了吧?”

  许大茂头也不抬地问。

  “不走了。”

  “那可太好了!”

  少年猛地直起身,“前院那帮孙子整天阴阳怪气,我早受够了。”

  “书念得怎样?”

  “就那样呗。”

  许大茂挠挠后脑勺,“混到高中毕业,找个厂子糊口。

  你是不知道,这两年院里——”

  “许大茂!”

  里屋传来清脆的喝止。

  少年缩缩脖子,往炉膛里塞了把柴火:“您先进屋暖和,这儿烟大。”

  里屋的炕沿上,小满垂着头坐在那儿。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唤了声“柱子哥”,整个人就扑了过来。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透棉袄前襟,何雨注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在细细颤抖。

  “都是大姑娘了。”

  他手掌落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轻,“许大茂还在外头呢。

  我回来了,往后都在。”

  怀里的人触电般弹开,耳根红得滴血,手指绞着衣角几乎要拧出水来。

  何雨注转身带上门帘。

  外间炉火正旺,许大茂背对着里屋,肩膀可疑地耸动着——这两年他这挡箭牌当得心惊胆战,如今正主归来,千斤重担总算能卸下了。

  小满收拾停当,低声说了句“我先回了”,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了东厢房,脚步匆匆往何家方向去了。

  许大茂在旁咧着嘴笑。

  何雨注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动。”皮紧了?”

  “没、没!”

  许大茂赶忙摆手。

  这些年街头巷尾的冲突他经历不少,甚至见过血光,此刻何雨注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寒意,他隐约能察觉到。”柱哥,我哪敢啊。”

  “这两年院里的事,说说。”

  何雨注语气很淡。

  “这……”

  “不说?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我说我说!”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但您可别讲是我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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