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许大茂便从头讲起。

  小满那些琐事倒不算什么,重点提了军管会因战场失踪案上门查问那段,前院各家当时的反应,连自己父亲许富贵如何躲闪也没隐瞒。

  “不怕你爹回头收拾你?”

  何雨注听罢笑了一声。

  他其实并未动怒——许富贵底子本就不干净,那时谣言四起,怕受牵连也是人之常情。

  这事他不打算插手,留给何大清自己处置便好。

  至于许大茂,今日能跟着出门迎人,家里也没拦着,态度已经明了。

  “他现在逮不着我。”

  许大茂嘿嘿两声,“要不是不能跟他动手,他哪是我对手。”

  何雨注抬手在他后颈轻拍一记。”少贫,继续。”

  许大茂又说起贾东旭相亲时自己暗中捣乱,以及贾家那些糟心事。

  何雨注这才恍然——原来是秦淮如。

  难怪觉得隐约有些熟悉。

  接着讲到何雨注战友来信后,何母堵在贾家门口将那婆媳二人骂得不敢露脸的事。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

  母亲怕是憋闷久了,否则断不会这般行事。

  “贾东旭有孩子了么?”

  “有了,男孩,叫贾梗,比小鑫和小垚小两个月。

  不过那小子……”

  许大茂压低声音,“都说他不祥。”

  “怎么说?”

  “贾东旭他爹没了,就在孩子满月后一个月。”

  “因为什么?”

  许大茂凑近些,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贾东旭媳妇怀胎时憋坏了,孩子满月那晚,他折腾得有点过……您懂的。

  第二天上工人在车间里打晃,他爹怕出事,让他歇着,自己替他顶岗。

  结果那台车床突然故障,老爷子就这么没了。”

  何雨注沉默片刻。

  贾老蔫这条命,终究还是丢在了车间。

  后来院里便传开贾梗是扫把星的说法,贾张氏为此没少跟人撕扯。

  “我进门时瞧见贾东旭他娘身边那女人了。

  他没接他爹的班?”

  “接班?”

  许大茂嗤笑,“厂里本来连抚恤金都不想给。

  贾张氏抬着棺材去闹,才让贾东旭转了正,赔了点钱。

  不过她娘家兄弟帮着闹了一场,分走一部分。

  贾东旭结婚时欠的债还没清,剩下的估计也没几个子儿。

  听说老张家原本是冲着岗位去的,没成事才要了钱。”

  “原来如此。”

  “要我说,贾家就是活该。

  可惜那老虔婆命太硬,灾祸全落在自家人头上。”

  何雨注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忽然觉得,许大茂或许该改行去算命。

  “这事就说到这儿吧。”

  他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反正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倒是另一件事——城里开始设街道办公室了么?”

  “柱子哥,你才回来就听说了?”

  对方眼睛一亮,声音压低了些,“元旦前后才传出的风声,说是军管会要解散了,拆分成好些单位。

  常来院里那位红霞姨,就分到交道口那片去了。”

  “咱们这一带的?”

  “对,就是咱们这儿。

  萍姨调去了东城区公安局,现在已经是正科长了。”

  “升了?”

  “可不是嘛。

  这两年特务闹得凶,萍姨几乎不着家。”

  “思毓那孩子……该不会一直住在我家吧?”

  “嗯。

  师娘这两年累得够呛,幸亏有小满帮着搭把手。”

  听到这儿,他心里大致有了轮廓。

  这两年发生的事,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慢慢串了起来。

  “你父亲现在做什么?”

  “放电影。

  我也跟着学,但不太喜欢。”

  “不喜欢?”

  他觉得有些意外。

  记忆中,许大茂曾把那工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想进公安局。

  要不,去轧钢厂的保卫处也行。”

  “保卫处……”

  他轻声重复这三个字。

  “对啊,公私合营了,轧钢厂里进了公家的人,全是退伍的兵。”

  对方顿了顿,忽然问,“柱子哥,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他揉了揉眉心,“想先歇一阵。

  这两年,没怎么踏实休息过。”

  “是该歇歇。”

  对方凑近了些,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对了柱子哥,能讲讲战场上的事么?”

  “不能。”

  他干脆地摇头,“你嘴不严实。”

  “不至于吧……”

  “就你刚才说的那些,跟胡同口那些婶子们比也差不了多少。”

  “哦。”

  许大茂悻悻地闭上嘴。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听故事的愿望不久后竟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何雨注在半岛经历了什么,心底那份敬重也沉甸甸地压得更深。

  午饭时间快到了。

  原本是陈兰香下厨,但他以“手生了,练练”

  为由接过了锅铲。

  许大茂自然乐得打下手——他太久没尝过何雨注的手艺了。

  至于他母亲,只好在家随便对付一口。

  因为许富贵那层关系,赵翠凤很少再来何家。

  许大茂则是在小满告诉他何雨注还活着、并且立了功之后,带着妹妹上门道了歉。

  何家两口子没跟小辈计较,但何大清见了许富贵,脸色依旧不好看。

  午饭还算丰盛。

  他拿出了肉罐头和水果罐头,让大家尝个新鲜。

  在他寄信回家之前,何家几乎全靠老本撑着——他走时留下的东西早已吃完。

  何大清接不到外面的活儿,厂里人也不太给他面子,那些采购来的东西自然就少了。

  王翠萍没工夫张罗这些,每月虽给钱,但一大家子张嘴吃饭,总是不够。

  这顿饭吃完,家里人才真切地感觉到:他回来了。

  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油烟气,锅铲碰撞的声音带着某种安稳的节奏。

  王思毓吃饭时一直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大哥哥。

  他离开时她还太小,没什么印象。

  小满在一旁低声解释着何雨注和她家的渊源。

  听不听得懂另说,但她至少明白了一点:这是和小满姐一样,可以当作亲哥哥看待的人。

  饭后,看见陈兰香又端着米汤喂两个小的,他才意识到——她的奶水还是不足。

  两个孩子吃得并不好。

  麦乳精虽有,但顿顿吃是吃不起的。

  东厢房里堆着那个鼓囊囊的行李卷还没拆开,添几罐奶粉实在不算什么。

  陈兰香接过那几个铁罐子,指尖碰着冰凉的金属面,问道:“这又是什么?”

  “奶粉。

  从那边缴来的,我自己也没尝过。”

  “他们上战场还带着这个?”

  她的声音里透着诧异。

  “带的东西可多了。

  先前那些肉罐头、果子罐头,还有压得硬邦邦的饼干、糖块、黑乎乎的糖砖、打成粉的鸡蛋、冲水喝的苦豆子……数不过来。”

  “这哪是去拼命,倒像是出门享福。”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

  人家吃得好,身上就有力气,天寒地冻的时节,倒下的人也少得多。

  “奶瓶还在老地方吧?我去给两个小的冲上。”

  “都在柜子顶上搁着呢。

  你带回来的那几个瓶子,往后都能当传家宝了。”

  陈兰香说着,看他转身往堂屋去。

  屋里静下来,她望着那背影,眼眶忽然一热,低低念了句:“到底是我儿子。”

  “娘,你怎么又掉眼泪了?哥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没哭,”

  她抬手在眼角按了按,“是心里高兴。”

  “我去帮哥弄水。”

  “你别去添乱,热水是你能碰的?”

  “哦。”

  “雨水姐姐,来陪我玩呀。”

  王思毓见没人理她,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啦!”

  等他端着冲好的奶进来,陈兰香接过去,在手背上试了试温,才凑到两个小家伙嘴边。

  王思毓在边上摆弄着什么,小鼻子却不住地吸着气。

  何雨水挺了挺胸脯:“我们是大人了,不喝奶的。”

  “好吧。”

  那小丫头立刻蔫了,脑袋耷拉下去。

  “给你们吃这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块深褐色的糖块。

  “哥,这糖怎么黑乎乎的?能吃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唔……好甜!”

  王思毓已经急急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眯成了缝。

  “好吃。”

  何雨水见她吃了,也小心地抿了一点。

  说那糖块苦?这年月,能尝到点甜味已经是难得的事。

  “娘,你也吃一块。”

  他又掏出一块。

  “娘不吃糖,留着给小的们吧。”

  陈兰香笑着摇头。

  “还有呢,您尝尝。”

  “好,好。”

  她这才接过,放进嘴里。

  “这糖味儿和外面卖的不太一样?”

  “这叫巧克力,也是那边来的。”

  “他们可真会琢磨这些。”

  “等往后咱们自己也能有。”

  他说。

  “对,对,往后吃咱们自己做的。”

  午后,他在东厢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人来惊扰。

  梦里觉得有只手在脸上轻轻摩挲,他猛地惊醒,手下意识就往身上摸——摸什么?摸枪。

  这一摸摸了个空,拳头便条件反射般挥了出去,却被另一只手牢牢攥住。

  “混小子,摸什么摸?还想动手?睁眼看看,我是你爹!”

  何大清瞪着眼,嗓门粗得很,可那双眼睛却泛着红。

  他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浑身绷紧的力气一下子泄了。

  “您没事碰我脸做什么,我还当是……”

  “当是什么?这是四九城,是你自己家!你还当是敌人摸进来了?还想摸枪?”

  何大清没好气地数落。

  “嘿嘿。”

  “嘿什么嘿!往后可得留神点。”

  “知道了。”

  “吃饭了,一家子就等你了。”

  “这就来。”

  晚饭桌上,热气混着说笑声,暖融融的。

  他们这边吃得香甜,前院那几户人家却不太平。

  何雨注那些事,哪家的女人没在背后嘀咕过几句?男人们心里也各自盘算着,多半是酸——酸他运气太好,酸老何家养出这么个儿子。

  饭后,何大清非要看他带回来的军功章。

  老太太的手指在布包上缓慢移动,每一枚金属物件都被棉布仔细包裹。

  最后那层布料合拢时,她抬起眼睛望向站在对面的年轻人。

  “数目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多了一枚。”

  年轻人接过布包时,手腕的关节微微发白。”部队撤回后,我又去了其他队伍帮忙。”

  他说得像是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屋里另外两个人交换了目光。

  他们早就不像从前那样容易糊弄——几个月前收到信的时候,就已经向王翠萍打听过。

  那女人在后勤单位拼了这些年,也只拿到二等功和三等功。

  她的二等功和战场上的能一样吗?王翠萍说得很含蓄,没提那些躺着领功的人,但把其中的艰难说得清清楚楚。

  他们单位里多得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人,那些人听见何雨注的军功,眼睛都会发红。

  羡慕是有的,嫉妒却谈不上——有本事你也去挣一个,看看能不能站着回来。

  何大清还想看看军功证明。

  王翠萍那份就附带着详细的说明。

  年轻人没给。

  纸页上记录着具体的战绩和评定理由,那些文字不能轻易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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