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凭许大茂肚子里那点墨水,想啃动原文得费不少劲,查字典、求人指点都在所难免。

  这本身也是道坎。

  隔日清晨,何雨注刚踏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沾椅子,张为民就出现在门口。

  “来我这儿一趟。”

  两人进了处长办公室。

  张为民示意他坐,推过一杯刚沏的茶。

  “安东那边来了消息,钢材质量全部达标。”

  张为民吹开茶沫,“你在亚速厂那些事,老卫他们都跟我说了。

  确实漂亮。”

  “分内之事。”

  “你这分内事范围可不小。”

  张为民笑了,“喝酒、打猎、烧菜……还有没亮出来的本事吧?”

  “真没了。”

  “行,那说正事。”

  张为民放下茶杯,“公司决定把你头上的‘代理’二字拿掉。

  从今天起,你就是四科科长。”

  何雨注刚要开口,被手势止住了。

  “别急着谢。

  职务变了,工资可没动,而且还要给你添人手、加任务。”

  见对方没接话,张为民挑眉:“怯场了?”

  “科里才搭起架子,是不是太快?”

  “国家都在往前赶,我们哪能原地踏步。”

  张为民从抽屉里抽出文件,“你们科接下来的任务——扩大特种钢材采购范围。

  桥梁钢只是起点,、工业用钢都要抓,有特殊型号的优先。”

  “这原本是一科和二科的范畴……”

  “亚速厂的线以后归你全权跟。

  他们另有安排。”

  门被推开时,他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

  “人我可以自己选吗?”

  他没抬头,手指压平纸页边缘。

  “说说条件。”

  “要懂机械的,懂材料的,还有化工背景的。”

  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胃口不小。

  这类人哪个不是被大厂盯着?凭什么来我们这儿?”

  “只要名单上有,我就能让他们留下。”

  “名单有。

  可话说在前头——人要是留不住,往后分给你什么,你就只能用什。”

  “行。”

  “这么有把握?我倒想看看你的本事。”

  “好。”

  “另外,近期不出差了。

  有任务会通知你。

  这段时间,专心准备面试。”

  “明白。”

  “去吧。

  任命已经公示,人事那边不用跑。

  财务记得去一趟,把差旅费报了。”

  “知道。”

  他回到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没坐下,径直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写满公式的纸。

  小郑原本歪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才懒懒抬眼。

  “科长,这是……”

  “上次和北边来的工程师喝酒,他话多,零零碎碎记了些。

  不知真假,你瞧瞧。”

  小郑接过去,起初只是随意扫视,随后脊背渐渐挺直,指尖在纸面上来回划动。”这参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科长,您这酒喝得值。”

  “那就仔细验验。

  最好能找到地方实测。”

  “我这就去学校找老师问问,再算一遍!”

  “去吧。”

  窗边一直沉默的老卫忽然开口:“我呢?我这老头子能干点什么?”

  他转身,目光落在对方花白的鬓角上。”要是不嫌麻烦,把国内现有的大桥资料理一理吧。

  特别是那些用钢量大的。”

  老卫笑了,皱纹堆叠起来。”年轻人,脑子活。

  这活儿我接了。

  不过得往外跑,查档案、访人,没法坐办公室。”

  “本来也该往外跑。

  特殊情况而已。”

  “成。”

  接下来的日子,小郑总不见人影。

  他穿梭于几所大学之间,找旧日同窗,敲老师办公室的门,偶尔还钻进郊区某个小厂房待上半天。

  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不能直接交出去,太显眼;自己动手又缺资源。

  交给有门路的人去折腾,最稳妥。

  先从简单的开始,等有了眉目,再慢慢递复杂的。

  关键是要有个由头。

  最好下次北上之前,这边能弄出点动静,才好申请经费。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谁又能追到国外去对质?

  过几年形势一变,几十年光阴一晃,痕迹早就淡了。

  就算有人想查,那边恐怕已是另一个国度,旧账终究会沉进时间的河底。

  老卫的桌面渐渐被图纸淹没,泛黄的资料摞成小山。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而许大茂那边——自从他出差回来那一周,对方就像地鼠似的躲着他。

  可惜躲也没用。

  许小蔓那只“洋娃娃”

  早就成了他的眼线,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夜里是否亮灯,都被细细报来。

  报告显示,那小子还真翻了书,只是常看着看着就趴着睡着了。

  至于读进去几个字,只有天晓得。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在巷子口堵住了许大茂。

  对方缩着肩膀,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那些专业书……我实在啃不动。”

  许大茂声音发闷,“倒是杂书、小说……还能看进去点。”

  何雨注望着那小子摆弄放映机的熟练动作,心里泛起一丝无力感。

  连这种精密器械都能玩得转,要说对机械电子毫无天分,他怎么也不信。

  随后他问起对方最近的考试成绩,听完汇报只觉得额角发紧——照这分数,高中能顺利毕业都算侥幸。

  “没指望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伸手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嘱咐对方好好把俄语抓起来,便抱起那摞专业书转身离开。

  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年轻人脸上闪过的神情——许大茂读懂了何雨注目光里的失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这位兄长是为他好。

  脚步声远去后,许大茂独自站在屋里 。

  他开始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没用,连柱子哥都懒得搭理他了。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手册,他只要翻开就头晕目眩。

  从那天起,许大茂竟真把俄语课本捡了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他在语言上似乎开了窍,进步快得让许家上下都觉得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另一头,何雨注正为招人的事头疼。

  前后面试了好几个,没一个合心意。

  张为民为此还冲他抱怨过,问他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何雨注没敢明说:他要的是能沉下心钻研技术的,那些只想混资历或者把这当跳板的,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往后还有太多东西等着人去实现。

  张为民还是继续帮着物色。

  直到某个搞炼钢的人来面试之后,科室总算凑齐了四个人。

  这人原本要去四九城钢铁厂报到,半路被截了下来,哄到这边。

  刚听说岗位属于采购部门,他当场就要走。

  何雨注直接甩出了 锏:“想不想亲眼看看一次能出二百五十吨钢的设备?想不想见识年产五百万吨的钢厂是什么模样?想不想让咱们国家也有这样的厂子?”

  这还用问吗?对方只回了一句:“你能带我看到?能让咱们真有?”

  “我能带你去见,但我没法让国家拥有——你们这些专业的人才能做到。”

  那人咬了咬牙,留了下来。

  他叫欧光辉,三十多岁,从东北来的,以前在沈阳那边的钢厂干过。

  工程师资格是自学考上的。

  进了科室熟悉几天后,他就跟着小郑开始琢磨配方。

  虽说他主要负责设备,对材料只是略懂,但毕竟是从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一眼就能判断可行性——何况何雨注给的不仅是配方,连该用什么设备、在什么环境下冶炼都写得明明白白。

  看过材料,他就跟着小郑四处奔波,还动用自己的关系联系了几家相熟的钢厂,请他们帮忙做小规模试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招机械类人才时,何雨注描绘的是工业母机的蓝图,还有他记忆里亚速钢铁厂下属轧钢分厂的场景。

  等到年底,化学专业的人终于也到了,一来就扎进小郑他们的试验里。

  那些配方陆续被他们试了出来,科室里几个人兴奋得睡不着觉。

  唯一遗憾的是产量——国内钢厂的规模还是太小。

  后来何雨注又私下塞给小郑几张新配方,说是之前喝多了酒,断断续续才回想起来的。

  小郑当然不信,喝醉了还能把数据说得这么清楚?其他人问起配方来源时,小郑嘴还算严实,没往外透。

  至于老卫,何雨注对他们都有救命之恩,自然不会多说;别人来问,他也总是摆摆手,表示语言不通搞不明白。

  有一天小郑悄悄来找何雨注,说已经有人开始打听配方到底哪来的了。

  “我之前说的理由不行?”

  “您自己信吗?”

  “好吧,跟你说实话——之前一块打猎的那帮人里,有个家里是干这行的工程师。”

  “后来呢?”

  记忆里有过那么几回,我接了外头的活儿去掌勺。

  有一回是在一位工程师家里,瞧见些图纸和笔记。

  人家说得明白,东西虽然不算新了,可还是不能往外带,看看无妨。

  “科长,您可别告诉我,这些全是靠脑子记下来的?”

  “不然还能怎样?”

  对方沉默了片刻,像是把疑虑咽了回去。”行吧,暂且信您。

  那……您手里还有别的方子么?我是指,其他路数的。”

  他知道何雨注记性好,但好到什么地步,心里没底。

  这理由听起来,倒挑不出毛病。

  “有是有。

  可你有工夫折腾?还是你能找着稳妥的人交出去?”

  “我……我再琢磨琢磨。”

  问话的人转身离开了。

  欧光辉中间来找过何雨注一回,问起去北边的事。

  何雨注只回了一个字,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关边上。

  别的科室各有各的摊子,没有平白把差事让出来的道理。

  零星的采买,也犯不着他们专门跑一趟,一纸信函往来便能办妥。

  年前,安东那边来了通报。

  何雨注随车押运时遇上事、动了手的情形,传回了单位。

  大会开了,表彰给了,可企业单位报不了功,最后落了个先进个人的名头。

  他年纪轻,升职轮不上,工资倒是涨了一级。

  别的部门听见,也只有眼热的份。

  换个人撞上那种场面,别说动手,腿不软就算胆气壮了。

  安东那边也将事情报到了四九城的军管会。

  如今军管会早不管这类琐细了,文书转到了公安那头。

  于是,何雨注又收到一面锦旗,外加一枚二等功的勋章,是公安颁发的。

  东西是王翠萍悄悄拿回家的。

  仗都打完了,还来这么一出,家里人的心哪经得起这么悬着。

  王翠萍先是夸了他护住公家财物,接着便沉了脸,话也重了:公家的东西要紧,他自己的命就不要紧么?在这个家里,他才是顶梁的那一个。

  让他自己好好掂量。

  何雨注垂着眼,认了错,话说得诚恳,保证往后绝不莽撞。

  元旦刚过没几天,王红霞领着街道办的人进了四合院。

  天色已经暗了,何雨注正好在。

  说是要选调解员。

  何雨注自从五零年常在外头跑,院里的事便没过问多少。

  回来以后,总觉得这院子里少了点什么,却说不上来。

  直到王红霞这一来,他才恍然——“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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