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香嗔怪,“人家能当上局长,还能不懂这个?”

  老太太提起雨水那丫头的变化时,何雨注正低头摆弄手里的搪瓷缸。

  缸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胎。

  “瘦得厉害。”

  老太太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顿顿没少吃,肉都往哪儿去了似的,骨头架子倒见风就长。”

  何雨注抬眼:“抽条了?”

  “快赶上你娘高了。”

  锅铲刮过铁锅的刺啦声里,老太太顿了顿,“书念得还行,中不溜秋。

  就是性子野,放假就见不着影,说是跟同学满城跑。”

  他笑了笑:“这岁数不都这样。”

  “能一样?”

  老太太转身,手里攥着块抹布,“她是姑娘家。

  等你见了说说她,现在嘴皮子利索得很,说重了扭头就跑,我这腿脚追不上。”

  何雨注没应声,心里转了个念头:没娘在身边,到底是不一样。

  “还有大茂。”

  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

  “他怎么了?”

  “进轧钢厂了。

  早先是放电影的,后来毛熊人来厂里教新机器,他给当翻译,让厂长瞧上了。”

  抹布被扔回灶台,“眼下是宣传科的干事,算以工代干。”

  何雨注动作停了停:“才几年工夫?”

  “小三年了。”

  老太太往锅里舀水,“大学考过,没成。”

  水汽漫起来的时候,她又补了句:“后院许家搬了,电影院那头分了房。

  现在就大茂自己住那屋——房子过给他了。”

  “倒是齐全了。”

  何雨注说。

  老太太瞥他一眼:“说得跟你缺什么似的。

  说说你吧,这些年干什么了?犯纪律的事别讲,我好歹是街道办的协调员,懂规矩。”

  “读书,实习,回来写材料。”

  “没了?”

  “没了。”

  “工作呢?”

  “歇两天去问。”

  “歇什么歇!”

  老太太声音拔高,又被另一个声音截住。

  “兰香。”

  里屋门帘掀开,探出张皱纹深刻的脸,“柱子才进家门,歇两天怎么了。”

  转向何雨注时,目光落在他那身衣服上,“你这怎么又穿军装了?回部队了?”

  “没。”

  何雨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缸壁,“前阵去的地方特殊,要求这么穿。”

  “半岛不是早打完仗了?”

  “是撤回来了。”

  他顿了顿,“但部队总归比地方危险些。”

  “没回去就好。”

  皱纹舒展开,“瞧你瘦的。

  中午想吃什么?让你娘做。”

  “我来吧。”

  何雨注起身,“手艺都生疏了。”

  老太太忽然拍了下腿:“说起手艺,大茂前些日子提过一嘴。

  说是有个毛熊人,叫什么米……米什么奇的,来咱这儿找过你。

  在食堂吃饭时嚷嚷,说你爹手艺不如你。”

  她摇头,“可把你爹气着了。

  后来那人知道那是你爹,态度立马变了,三天两头拉你爹喝酒。

  那阵子你爹 醉醺醺的,总念叨毛熊人太能喝。”

  何雨注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缸底,溅起细碎的水珠。

  老太太嘴角弯了弯,朝何雨注那边侧过脸。”前些日子,那个叫米哈伊洛维奇的,说话没留神漏了底。

  你爹这才弄明白,祸根原来在你身上。

  听说你在北边把人家灌得找不着北,他们这是把账算到你爹头上了。

  等你爹回来,少不了要念叨你。”

  “米哈伊洛维奇?他来这儿了?”

  “早回去了。

  临走前,还让你爹张罗了不少腊肉,连卤汁的方子都抄了去。”

  老太太顿了顿,想起什么,“哦,他留了话,让你得空给他去封信,或者通个电话。”

  “晓得了。”

  何雨注心里转了个念头。

  这一分开,往后还能不能见着都两说。

  真要拨通电话,没准反倒给那老家伙惹麻烦。

  算了。

  “明后天,抽空去你霞姨那儿一趟。

  这些年,人家没少照应咱们家。”

  “记下了,娘。

  我先去拾掇拾掇,一身尘土。”

  “去吧。”

  看着那道拎着行李卷的背影拐进东厢房,堂屋里的老太太压低声音:“兰香,柱子的话比从前少了。”

  “孩子大了,心思重。

  这两年在外头,怕是经历了不少。”

  “他跟小满的事,你得紧着点问。”

  “您跟他提了?”

  “随口带了一句。

  他倒说什么……要自由恋爱。”

  “能耐了他。

  要是敢出什么岔子,看我饶不饶他。”

  “你说柱子在外边,会不会……”

  “不能吧。

  瞧他折腾得那模样,乍一看像三十往上了,谁瞧得上。”

  “倒也是……这话可别当孩子面说。”

  “我知道。”

  何雨注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厨房和菜窖转了转。

  里头空荡荡的。

  他折回来,对陈兰香说要出去买点肉。

  陈兰香眼皮都没抬:“票呢?”

  何雨注怔住了。

  刚回来就奔了沙漠,一路上压根没碰过那东西,早把这茬忘到底了。”什么票?”

  “肉票啊。

  你现在是不知道,买什么都得要票。

  烟、酒、糖、布、油、肉……没票寸步难行。”

  “啊?”

  何雨注拖长了音调,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也多亏你早几年往家弄了自行车、手表。

  眼下这些紧俏货,光有钱不成,票比钱还难弄。

  咱家那两辆自行车,不知招来多少眼红。

  手表更别提了——你走前是不是每人留了一块?别的不说,大茂那孩子,一上班就蹬上车戴了表,房子也有了。

  眼下就缺台缝纫机,再添个收音机。”

  何雨注听着,这话里哪是夸,分明是往他耳边敲锣呢。

  三转一响凑齐了干嘛?娶媳妇呗。

  “缝纫机给他,他也不会使啊。”

  何雨注赶紧把话头岔开。

  “那是给他用的吗?是给娶进门的人用的。”

  “哦。”

  “哦什么哦。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明白了,明白了。”

  何雨注连连应声。

  “给,肉票。

  这时候去,肥膘子早让人挑光了,你看能买点什么就买点吧。”

  陈兰香弯腰打开箱子,摸索一阵,抽出几张票子递过来。

  何雨注接过来一看。

  都是二两的票,五张。

  叠一块儿才一斤。

  这不知是攒了多久的份例。

  “就一斤?”

  “别嫌少。

  眼下可不是前几年,咱家有钱就能随便买。

  你记得那年过年你弄回来的整头肥猪不?如今咱们全院人把票凑齐,攒上一年,兴许才能换个猪头加条后腿回来。”

  “到这地步了?”

  “现在什么都定量,吃粮也得按本子来。

  对了,你得赶紧去街道办,把粮本手续跑了。

  不然你连口粮都没有。”

  “眼下怕还办不了。

  组织关系落在哪儿还不清楚,过阵子再说吧。

  咱家……总不会连我那份吃食也没留吧?”

  老太太的拐杖在他腿上碰了碰。”净说胡话,我这把年纪少吃两口算什么,孩子可不能饿着。”

  “中午就咱们几个?”

  “雨水和思毓都回来,小满要周末。”

  “那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肉,菜总不用票吧?”

  “菜倒不用,但这会儿怕是没什么像样的了。”

  “我自行车呢?”

  “小满骑走了,她学校远。”

  “成,我走着去。”

  他转身朝外走。

  “等等,带钱了吗?”

  他回头掏出兜里的纸币,陈兰香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纹路,才摆摆手让他走。

  出国前他把积蓄都留在了家里,隐约记得那时候银行正在换新钞。

  在外头用的都是别处的钱,回来后的开销都是组织安排,这些纸币是沙漠那边临行前给的补贴,加上路费,不然根本回不来。

  穿过院子时没瞧见阎埠贵,许是刚才闹得不愉快。

  贾张氏带着孩子已经回了屋,门口换成了秦淮如在搓洗衣物。

  或许因为中院和前院近来关系微妙,他才注意到前院也装了水龙头。

  秦淮如抬头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揉搓盆里的衣裳。

  只是在他穿过垂花门时,她的目光又追过来一瞬。

  他们本来就没说过几句话,现在更不可能开口——贾家窗户后头有双眼睛正贴着玻璃往外瞧。

  菜市场里空空荡荡,别说肥肉,连瘦肉的影子都没有,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骨头堆在案板上。

  蔬菜也蔫蔫地蜷在筐里,叶子边缘泛着黄。

  这还买什么。

  他扭头往回走,路过一段僻静巷子时,从怀里摸出一块用草绳拴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还泛着光泽。

  又取出两把应季的青菜,拎在手里往家去。

  果然,阎埠贵又杵在门口了。

  那双眼睛死死黏在他手上那块肉上,眼珠跟着晃。

  “柱子,这肉哪儿买的?得有一斤多吧……瞧瞧这膘。”

  “阎老师,您别盯了,想吃自己买去呗,您又不缺这点。”

  他侧身绕过去往里走。

  “我——”

  阎埠贵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是钱的事吗?是票的事。

  全家就他一个人挣工资,粮食定额紧巴巴的,还有两个正在抽条的半大小子。

  肉票不是没有,都换粮食了。

  家里只有年节才割二两肉,哪见过这么大一块。

  这话像根针扎在心口。

  他捂着胸口缓了半天,门也不守了,转身回屋。

  搓衣服的秦淮如也一样,视线跟着那块肉移动,喉头轻轻滚了滚。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家里偶尔买点肉,总是先紧着贾张氏、贾东旭和贾梗分,她能舀到点油星子拌饭就算不错。

  他在屋外喊了一声:“回来了!”

  “买着了?”

  “买着了,中午烧红烧肉。”

  “真让你碰上了?这运气。”

  陈兰香的声音里带着讶异。

  “那中午我跟 就等着尝你这手艺了,家里好久没闻过肉香。”

  “好。”

  他没进里屋,径直钻进厨房开始收拾。

  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从门边探进来。

  “哥,你烧的红烧肉有爹以前做的好吃吗?”

  “爹做的可香了,我都快忘了啥味儿。”

  “等出锅你们尝尝就知道。

  玩去吧。”

  “就在这儿瞧吧。”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成,那便看吧。”

  何雨注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多备了一块肉。

  眼下这三斤多的分量,若不然这一大家子人,每人怕是连一块都分不着。

  肉香飘起来的时候,守在门边的两个男孩便开始不住地咽口水。

  那气味钻入鼻腔,勾得人肚里发空。

  他算准了时辰,肉炖得软烂时,日头也正悬到了头顶。

  这浓郁的香气漫过院墙,飘到了巷子里。

  这年月,人们对荤腥的嗅觉格外敏锐。

  放学归来的孩子们嗅着风里的味道,拔腿便往自家院子冲,个个都盼着是自家锅里的动静。

  结果推门一看,冷锅冷灶,顿时闹将起来。

  各家屋里陆续传出孩子的哭嚷和大人的呵斥,中间夹着几下拍打的闷响。

  贾家那屋动静最大。

  棒梗先嚎开了,小当也跟着哭。

  秦淮如扬起手要打,贾张氏却只把孙子揽到身后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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