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小当,秦淮如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

  何雨水和王思毓两个丫头也是循着味儿跑回来的。

  她们一路从中院外头进来,鼻尖不住地抽动,像寻着什么踪迹的小动物。

  她俩之所以一道,是因陈兰香不放心,让何雨水去接了王思毓,故而比别的孩子迟了些。

  “雨水姐,什么这么香呀?”

  “红烧肉!咱家的!快跑!”

  “等等我呀,雨水姐!”

  “娘!今儿是什么日子,竟烧肉了?”

  人还没进门槛,何雨水的声音就先撞了进来。

  “姐!姐!大哥回来了!”

  何雨垚嘴快,抢在了前头。

  “啥?”

  “姐,是大哥回来了,正烧红烧肉呢。”

  何雨鑫这才补了一句。

  何雨水冲进灶间,撞见那个高大的背影时,脚步顿住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信,接着便喊了一声,那调子里带了点哽咽:“哥……你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扑了过去,胳膊紧紧环住了何雨注的腰。

  “这是怎么了?还掉起金豆子了?快松开,我这儿腾不开手。”

  他感到一颗脑袋在他后背蹭了蹭。

  眼下正是初夏,衣衫单薄,背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湿凉的触感。

  何雨注额角一跳——这丫头是拿他的衣裳当帕子使了。

  “哥,你这几年去哪儿了?你妹妹我都饿瘦了。”

  何雨注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确是抽条了,抽得厉害,原先圆润的脸颊没了,身子显得细伶伶的。

  “那是饿的?那是往上蹿个头了。”

  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就是饿的!”

  “这话你敢去娘跟前说一遍?”

  “不敢。”

  何雨水倒是干脆,冲他扮了个鬼脸,转身便想去掀那炖肉的砂锅盖子。

  “啪”

  一声轻响。

  “哎哟!疼!”

  “不怕烫着手?”

  “可实在太香了嘛。”

  “去,去,摆桌子拿碗筷去,这就好了。”

  何雨注把她轻轻推出灶间,一抬眼,看见个小丫头正眼巴巴地站在门边,和两个男孩挤在一处,嘴角亮晶晶的。

  “大哥,饭啥时候好呀?”

  小丫头瞧见他,小声问。

  “思毓饿了吧?马上就好。”

  何雨注脸上露了笑意。

  “你怎的对我就没个好脸色?”

  何雨水不依了,方才他可没冲自己笑。

  “就凭你在我衣裳上抹眼泪,保不齐还蹭了鼻涕。”

  “呀!你讨厌!”

  何雨水又扑过来,却被何雨注一只手按住了脑门。

  她两只胳膊在空中挥了半天,怎么也够不着他。

  “何雨水!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陈兰香的声音从里屋方向传来,沉沉的。

  何雨水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何雨注也松开了手。

  “娘,我跟哥闹着玩儿呢。”

  “哼,还不快去摆桌子碗筷!”

  “知道了。”

  “我们也帮忙!”

  三个小的显然也怕陈兰香沉下脸的模样,一溜烟地跑过去,搬凳子的搬凳子,拿碗的拿碗。

  何雨注嘴角浮起一丝弧度,转身退回灶间。

  不多时,饭菜摆上桌。

  砂锅盖一掀,陈兰香眼皮就跳了跳——跟厨子过了半辈子,这点分量她还能看走眼?那绝不是一斤肉的模样。

  “柱子,这肉——”

  “先动筷子,趁热。”

  何雨注截住话头,先往老太太碗里送了一块。

  炖得酥软的肉块在筷尖微微发颤,几双小眼睛跟着那抹油光从锅边移到碗沿。

  肉落进碗里,孩子们的目光又齐刷刷钉回何雨注手上,等着下一筷落向谁——自然是陈兰香。

  何雨注搁下筷子。

  几道视线在他脸上绕了绕,又转向老太太。

  老太太只抿着嘴笑。

  小的们眼里漫上点水汽,委屈巴巴地望向母亲。

  陈兰香“啧”

  了一声:“瞧你们这馋相,家里短过你们吃食不成?”

  “都别愣着了,柱子这手艺实在勾人,开饭吧。”

  老太太话音像道令。

  几双筷子顿时活了起来,嗖嗖探向砂锅。

  肉刚出锅,烫得厉害,孩子们龇牙咧嘴地吸着气,谁也不肯吐,等温度稍降便狼吞虎咽起来。

  含糊的咕哝从塞满的嘴里漏出:

  “真……真香……”

  “还要……”

  “慢些,够吃的,都够。”

  何雨注赶忙提醒。

  “听见没?你们大哥叫慢点吃。”

  陈兰香刚吹凉一点肉沫喂给何雨焱,小家伙咂巴着嘴。

  瞧见这阵仗,她又补了一句。

  这话只管了片刻用。

  孩子们吃得鼻尖冒汗,老太太吃了两块便摆手,说年纪大了克化不动,何雨注明白这是给小的多留些。

  他自己只尝了一块,便转向别的菜碟。

  结果三斤肉竟被四个孩子扫得精光,连汤汁都没剩。

  何雨注着实愣了——最大的才十三,其余不到十岁,里头还有两个丫头。

  “娘,咱家上次正经吃肉是何时?”

  “前两日不才吃过?”

  “哥,那是爹带回来的饭盒,统共几片薄肉,一人分两片就没了……嗝。”

  何雨水说着打了个响嗝。

  “就你多嘴。”

  陈兰香瞪她一眼。

  “除了用票,没别的法子弄肉?”

  “有。

  晚点再说。

  真要买也得让你爹去,你不许沾手。”

  “嗯。”

  “都起来走动走动,消消食。

  何雨水刷碗,思毓带弟弟们收拾桌子。”

  “好。”

  几个小的应得吃力,撑着桌沿才站起来——实在撑得挪不动步。

  “柱子,随我进来。”

  陈兰香撩开里屋布帘。

  屋里光线暗了一截。

  她压低声音:“这肉……不是用票兑的吧?”

  “就是用票兑的呀。”

  “连你娘都瞒?我只给了一斤肉票,你能变出三斤来?”

  “娘,别问了。

  反正不是歪路子来的。”

  “眼下风声紧,街道办三天两头召集训话,你可别叫人逮着,再牵连了饭碗。”

  “我心里有数,出不了岔子。”

  “你晓得轻重就好。

  对了,进门时前院那些人瞧见你拎三斤肉了没?”

  “哪能呢,让他们看见又生事端。

  就一斤。”

  “那就好。

  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咱家一顿造光三斤肉,传出去不知招什么闲话……不行,我得去叮嘱那几个小的,就说一人只吃了两片。”

  陈兰香说着便掀帘往外赶,脚步又急又轻。

  堂屋传来陈兰香训话的声响时,何雨注正站在里屋门边。

  老太太搂着何雨焱在炕沿笑,声音压得低:“柱子,是不是觉着不自在?这几年变样大,慢慢就惯了。”

  他摇摇头:“没啥。

  心里清楚,咱家算不错了,外头多少人家更难。”

  “可不是?咱家隔三差五还能见点油星,多少人家连饱饭都愁。

  罢了,不说这些,顾好自己就成。”

  “嗯。”

  回屋没多久,门帘就被掀开了。

  何雨水领着几个小的挤进来,眼睛亮晶晶地往他行李上瞟——每回她哥回来总捎点稀罕物,这趟自然也没落下。

  何雨注索性把布包摊开。

  何雨水凑近一看,嘴角立刻撇了下去:“啥都没有啊?”

  “瞧你那模样。”

  他伸手弹了下妹妹的额头,“往后补上。”

  “真的?”

  何雨水眼睛又亮了,掰着指头数,“我要奶糖、山楂罐头、还有那种带锡纸的巧克力……”

  “停停停。”

  何雨注截住她话头,“你咋不让我把供销社柜台扛回来?”

  “那敢情好呀!”

  “你倒是真瞧得起你哥。”

  “那当然,我哥本事大着呢。”

  “少来这套。”

  他转身看了眼窗台上的钟,“几点上课?还不走?”

  “呀!忘了!”

  何雨水一把拽住旁边叫王思毓的女孩,“快跑!”

  两个丫头风似的卷出门去。

  何雨注转向剩下两个弟弟:“回正屋吧,大哥得歇会儿。”

  何雨鑫和何雨垚乖乖点头,一前一后退出去。

  门帘落下时,何雨注望着那两个规规矩矩的背影,心里闪过念头:小子们倒是比那丫头懂事,怕是娘管得严。

  雨水那性子,有点长偏了。

  傍晚何大清推着自行车进院,车把上挂的网兜还没摘,听见陈兰香说了句“柱子回来了”,转身就往东厢房奔。

  “多大岁数了还冒冒失失的。”

  陈兰香在身后念叨。

  “好几年没见儿子了,你刚见时能比我稳当?”

  何大清头也不回。

  “柱子!柱子!”

  他推开东厢房门就喊。

  里屋传来窸窣动静,何雨注揉着眼睛坐起来。

  这一觉沉得像块石头,自打离家念书就没睡这么实过。

  “爹下班了?”

  “下了,听说你回来就赶过来。”

  何大清拉亮电灯,昏黄光线下瞅见儿子下巴那层青茬,“胡子也不刮刮?”

  “顾不上。”

  何雨注含混应道。

  总不能说那边缺水,工具也不趁手。

  其实他自己有剃刀,可哪敢用?

  “不是念书去了么?怎么瞧着像遭了罪?”

  “没遭罪,就是忙。”

  他确实忙,前两年拼命学东西记东西,回来就开始往外倒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何大清手掌重重按在儿子肩头,喉结动了动,“哪儿都不如家里。”

  “是啊,哪儿都不如家。”

  “还走不?”

  “说不准。”

  何雨注顿了顿,“我这样的,怕是难一直待着。”

  “工作呢?还回原先那儿?”

  “过两天去问问。”

  “实在不行就进轧钢厂。

  凭你的能耐,哪儿干不是干?”

  “这事我说了不算。”

  “唉。”

  何大清叹了口气,“本事太大也麻烦。”

  “能耐大,担子就重。”

  “罢了,既然回来了,先踏实歇几天。

  工作不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

  “好。”

  “起来吧,该吃晚饭了。”

  “爹先回正屋,我洗把脸。”

  “不急,我先拾掇饭去。”

  晚饭摆桌时,何大清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何雨注道:“去把许大茂叫过来。”

  推开许大茂那扇虚掩的门时,铁锅里正滋啦作响。

  屋里的人背对着门口,灶台上摆着两盘刚出锅的菜:一盘黄白相间的炒蛋,一盘油汪汪的青菜,旁边竹筐里搁着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杂粮馒头。

  何雨注在门槛边站定了。

  几年不见,那小子抽条似的往上蹿,身量竟快赶上自己了,只是骨架单薄,像根细长的竹竿。

  下巴上那层稀疏的绒毛,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油滑气。

  许大茂正颠着锅,忽然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猛一回头,手里的铲子险些滑进菜汤里。”柱……柱子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啥时候回来的?”

  “晌午到的。”

  何雨注声音不高。

  “快坐快坐!”

  许大茂手忙脚乱地熄了火,“我这就再添个菜,咱哥俩……”

  “不用忙。”

  何雨注截住话头,“你师傅让我来叫你。

  晚上去我那儿。”

  “那我把这俩菜端上!等等,柜子里还有截火腿,也带上……”

  “留着你自己吃。

  晚上随便对付两口,有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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