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注站在原地没动,脚底像生了根。”我才不过去。

  您又想拧我耳朵。”

  “行,先记着这笔账。”

  陈兰香压着怒气,“东西哪来的?说实话。”

  “林大夫给牵的线。

  他不是妇产科的么。”

  “钱呢?你之前不是说,钱全给林大夫了?”

  “路上捡了个钱袋。”

  何雨注从怀里摸出那个早已备好的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当真?”

  女人的目光钉在儿子脸上,试图找出破绽。

  “当真。”

  男孩的表情找不出一丝玩笑。

  “花了多少?”

  “全花干净了。

  整整二十块大洋呢,还换了两个奶瓶。”

  他语气里透着点炫耀,又把布袋晃了晃,暗示里头空空如也——买鱼和零嘴的开销自然也包含在内。

  陈兰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混小子满嘴没一句能信,路上捡钱?还一捡就是二十块?哄三岁孩子呢。

  可他那张嘴闭得死紧,问不出东西。

  眼下自己身子沉,下不了地,想揪他耳朵都够不着。

  “东西我塞前院那个雪人肚子里了。

  等爹回来,让爹去取。”

  女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真是我儿子?”

  何雨注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有点傻气的笑:“娘,我不是您儿子,还能是谁啊?”

  “去,找大茂玩吧。

  等你爹回来,告诉他雪人是哪个。”

  陈兰香摆了摆手,声音透出倦意。

  不是没想过别的可能。

  这几天怪事一桩接一桩,由不得人不起疑。

  可眼前这半大孩子那副憨实模样,那眼神,那撇嘴的神气……除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那个,还能有谁?

  “那娘您歇着,我出去了。

  有事您喊一嗓子就成。”

  “去吧。”

  陈兰香莫名感到一阵烦躁。

  这孩子,越来越像泥鳅,抓不住了。

  耳房里,许大茂等得心焦,一见人回来,立刻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献宝似的递过去。

  “柱子哥,玩弹弓不?”

  何雨注扯开袋口瞥了一眼。

  里面竟是些黄豆大小的铁丸。

  他暗自吸了口气——许大茂他爹也真敢给,不怕这愣头青手一歪,闯出祸来?

  “成。

  看能不能弄几只麻雀,烤了吃。”

  “现在就去?”

  许大茂眼睛亮了。

  “忙活一上午,乏了。

  歇口气再说。”

  期待落空,许大茂肩膀立刻垮了下来。

  何雨注倒在床上,合上眼。

  许大茂在边上嘀嘀咕咕,声音像蚊子哼。

  约莫半个钟头,何雨注终于躺不住,翻身起来。”走。”

  许大茂顿时活了,蹦跳着跟出去。

  里屋传来叮嘱:“别出院门。”

  “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领着许大茂往前院去。

  细碎的粮食撒在扫开雪的空地上。

  两人缩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等着。

  许大茂耐不住性子,不停嘀咕:“怎么还不来?柱子哥,雀儿是不是不来了?”

  何雨注被他吵得脑仁疼,抬手照他后脖颈给了一下。”还想不想吃?想吃就安静点。”

  “哦。”

  许大茂捂住脖子,瘪着嘴,眼睛死死盯住院子。

  没过多久,真有麻雀扑棱着翅膀落下来。

  许大茂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手指戳向院子:“快!快打!”

  受惊的鸟群轰然飞起,在前院上空盘旋。

  何雨注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压低声音呵斥:“让你别出声!全吓跑了!”

  许大茂把嘴抿成一条缝,不再出声。

  何雨注瞥见他那副模样,喉咙里滚出几声闷笑。

  其实有更省事的法子,但他想试试手里这把弹弓——万一往后派上用场呢。

  只是这双手终究生疏,眼睛看得明白,手腕却记不住力道。

  天上那些扑棱的影子又落回地面。

  何雨注眯起左眼,皮筋绷紧又松开。

  头几发石子偏得有些远,擦着青砖地溅起细尘。

  旁边蹲着的人急得手指头绞在一起,膝盖微微打颤,几乎要伸手夺过那副弹弓。

  后来何雨注索性递过去让他试。

  许大茂憋红了脸,皮筋只拉开一半,石子软绵绵跌在五步开外。

  他耳根霎时烧了起来。

  五六次尝试之后,何雨注渐渐摸准了劲道。

  石子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利落,他知道身体里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撒在地上的碎屑被啄食干净时,五只灰褐色的鸟雀躺在墙角。

  许大茂几乎是蹦过去的。

  他蹲下身,指尖碰到那些尚有温度的绒毛时,嘴角咧到了耳根。”哥,这玩意儿烤起来香不香?”

  他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雀跃。

  “待会儿你舌头尝过不就清楚了?”

  “那还得等多久?”

  许大茂已经蹲不住了,鞋底蹭着地面。

  “至少再翻五六倍吧,眼下这点够塞谁的牙缝?”

  许大茂连连点头,眼睛盯着墙头。

  何雨注重新撒了把谷壳,忽然问:“你会算数么?现在拢共多少了?”

  “当然会!”

  许大茂挺起胸脯,“捡的时候我就数着呢,五只,一只不少。”

  几轮下来,墙根堆起一小撮灰扑扑的收获。

  许大茂数到第二十八只时,两只手已经捧不住。

  他作势要解棉袄扣子,被何雨注抬手按住后颈。

  “想躺炕上灌苦药汤子你就尽管脱。”

  “那怎么弄回去啊?”

  “回去拿块布兜着。”

  许大茂转身就往中院窜。

  他没回自家屋,径直推开何家的门。

  陈兰香正纳鞋底,见只有他一个人,针尖顿了顿:“你哥呢?”

  “在前院守着雀儿呢。

  大娘,晌午用来包东西的那块布还在不?”

  “炕沿边上搁着呢。”

  陈兰香松了口气,线绳在指间绕了半圈,“要布做什么?”

  许大茂抓过那块蓝布,嘿嘿一笑:“我跟哥打了好多雀儿,他说给我烤着吃。”

  “能耐不小。

  打了多少?”

  “二十八!”

  许大茂报出这个数时,看见妇人手里的针线筐晃了一下。

  “都是柱子用你那弹弓打的?”

  许大茂脑袋点得像啄米,人已经退到门槛边:“回头再细说,大娘我先走了!”

  前院墙根下,何雨注守着那堆猎物。

  他得盯着——谁知道那对母子会不会从月亮门那头晃过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大茂举着蓝布冲回来,嗓门亮得能惊起屋檐的鸽子。

  “小声点!”

  何雨注皱眉,“你是想敲锣打鼓让全院都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许大茂确实存了这份心思,“正好让他们瞧瞧。”

  两人刚把鸟雀裹进布兜,穿过垂花门迈进中院,就看见贾张氏蹲在自家门槛外摘豆角。

  她手里慢悠悠掐着豆筋,眼梢却斜斜吊着,目光像生了钩子,牢牢钉在垂花门那道影子上。

  院门被推开时,雪地上映出两个并排的影子。

  许大茂怀里紧搂着那团鼓胀的东西,布料被撑得没了形状。

  张如花正蹲在檐下,手里捏着棵冻蔫的白菜。

  她目光扫过包袱,菜叶随手就按进雪堆里,人已经站了起来。”大茂,”

  她嗓门扯得高,步子也快,那身板横着移过来像堵墙,“这抱的什么稀罕物?来,大娘替你拿着。”

  何雨注舌尖顶住上颚,把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许大茂脖子一缩,整个人闪到他哥背后,只露半张脸。

  “张婶,”

  何雨注抬高了声音,脚往前踏了半步,正好截住去路,“我们自家东西,不劳您费心。”

  “哎哟,这话说的!”

  张如花拍了下大腿,“我这不是怕你们年纪小,不懂事,在外头惹了麻烦回来?前儿夜里那动静,你们不也听见了?万一……”

  “我们没出院门。”

  何雨注打断她,胳膊往后护了护,“您还是忙您的吧。”

  张如花三角眼一眯,侧身就想绕过去够那包袱。

  何雨注肩膀一偏,严严实实挡住了。

  对面易家的木门吱呀响了一道缝,隐约能瞧见半张妇人苍白的脸。

  那门缝晃了晃,又停住,终究没全推开。

  “张如花!”

  何家的窗户猛地被推开,陈兰香的喝声砸了出来,“你那张老脸是揣兜里了?”

  “我这是为院里好!”

  张如花扭过头,嗓门却矮了三分。

  “呸!我家孩子轮不到你编排!再满嘴胡吣,等我脚好了,头一个去撕你的嘴!”

  “不看就不看……”

  张如花嘟囔着,弯腰去捞雪里的白菜,梗着脖子找补,“好心当成驴肝肺!”

  “柱子!”

  窗里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带大茂进屋!外头灌风,不冷啊?”

  “来了,娘!”

  何雨注应得脆生,拽着许大茂的胳膊就往回走。

  许大茂扭头,冲那背影吐了吐舌头,发出极轻的嗤声。

  张如花猛地回头,扬手作势要打。

  许大茂脑袋一缩,窜进了何家门里。

  眼角余光瞥见易家那扇终于合拢的门,张如花狠狠剜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句“看什么看”,才弯腰捡起那棵冻硬的白菜。

  她拎着菜梗晃了晃,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踢踢踏踏回了自家屋。

  晚上多半又是清水煮白菜,她得跟炕上躺着的那个念叨念叨。

  屋里暖烘烘的,带着灶膛的烟火气。

  何雨注让许大茂把东西搁灶间,自己掀帘进了里屋,冲炕上的妇人翘起大拇指,咧嘴笑:“还得是您。”

  “少贫!”

  陈兰香抓起手边的枕头虚砸一下,“赶紧拾掇你那些玩意儿去!”

  何雨注一矮身溜出去,帘子哗啦响。

  外间,许大茂已经蹲在木盆边。

  盆里堆着些灰褐色的、羽毛凌乱的小东西。

  何雨注舀了瓢热水浇上去,热气混着禽鸟特有的腥气漫开。

  处理这些麻雀费工夫。

  毛太难褪,细密的绒毛粘在皮上,最后只得凑近油灯的火苗,嗞啦一声轻响,焦糊味散开,绒毛才蜷缩脱落。

  开膛更需耐心,指尖抵着柔软的腹部划开,掏出暗红的内脏。

  许大茂在旁边不停问,能吃几只?啥时候好?真比肉香?

  何雨注没吭声,心里盘算着。

  二十八只,太小,烤了不经吃。

  他抽出几根筷子,将处理干净的麻雀两只一串穿好,拢共穿了四串。

  又从灶膛深处扒出些暗红的炭火,铺在旧铁皮上,将串好的麻雀架上去。

  炭火无声地烘烤。

  渐渐地,一种混合着焦脆与油脂的奇异香气钻出来,丝丝缕缕,越来越浓,霸道地填满整个灶间。

  许大茂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

  何雨注自己也觉得舌根发紧,胃里空落落地抽了一下。

  这年月,沾点荤腥的气味,就能勾出人肚子里最深的馋虫。

  窗缝里飘出的焦香钻进鼻腔时,贾张氏正倚在门边。

  她抽了抽鼻子,像嗅到肉骨头的野狗。”是雀儿。”

  她啐了一口,指甲掐进掌心,“那两个小崽子藏得严实……东旭!”

  里屋传来含糊的应声。

  “去,找何家小子讨几只回来。”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说娘想尝个鲜。”

  贾东旭趿拉着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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