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泛起一阵空虚的抽搐。

  不是饿。

  至少不全是。

  他在一个糖画摊前站住。

  熬化的糖浆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老人手腕翻转,金黄的细丝便游走出飞鸟的轮廓。

  甜腻的焦香钻进鼻腔,他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白气。

  该往东去了。

  大夫的诊所藏在更深的小巷里,青砖墙上还留着去年弹孔的疤痕。

  父亲压低声音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复现:“那片……不太平。”

  可布包已经揣在身上了。

  不,是揣在只有他自己能触碰的虚空里。

  他摸了 口,衣料下什么也没有,只有心跳平稳地敲着肋骨。

  “让让!让让哎!”

  独轮车擦着后背碾过去,捆扎的秸秆扫过后颈。

  何雨注踉跄半步,站稳时,糖画摊已经被人群隔到另一边。

  飞鸟断了翅膀,糖丝在铁板上瘫成浑浊的一滩。

  他转身钻进另一条窄巷。

  喧闹像潮水般退去,脚步声在两侧砖墙间撞出回音。

  越往里走,晾晒的衣物越密,湿布沉重地垂下来,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圆点。

  某扇窗后传来婴儿啼哭,短促,嘶哑,很快又被什么捂住了。

  数到第七个门洞时,他停下。

  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苦味的烟。

  他抬手,指节在即将叩上门板时悬住。

  怀里的重量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银元,是别的东西——母亲枕头下摸出布包时,布料摩擦的窸窣;父亲出门前靴子踩过门槛的闷响;还有易婶子那句“外面可不安全”,尾音里藏着没说完的忧虑。

  他收回手,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衣摆带起墙角的积尘。

  集市还在远处喧腾,像个巨大的蜂巢。

  而他要穿过这片嗡嗡作响的躁动,把某样东西——不仅仅是十枚银元——送到该去的地方。

  天色又暗了几分,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什么来。

  人潮在街市间涌动,摊棚紧挨着摊棚。

  布匹摊上各色织物随风起伏,金属器具摊前新打的农具映着日光泛出冷调的光。

  那些小玩意儿摊头摆着彩绘的拨浪鼓和绣虎头的童鞋,让何雨注忽然记起系统里那些叫人无奈的任务奖赏。

  他的视线很快被食物摊子勾了过去。

  停在一个糖画摊前,他看着摊主手腕灵活地转动,一勺琥珀色的糖浆在石板上流转变形,转眼就凝成了一只昂首的小兽。

  这手艺比后来那些粗糙的玩意儿强多了。

  何雨注看得出神,手指下意识探进衣兜——空的。

  心里那点念头便像被羽毛搔过似的发痒。

  摊主瞥见他模样,咧开嘴:“小兄弟,来一个?甜得很,娃娃们都爱。”

  “多少?”

  “五个铜子儿。”

  “铜子儿?”

  何雨注重复着,意识却已在储物空间里翻找。

  铜钱没寻见,倒摸出几枚比银元小些的散银。

  “对,铜子儿。”

  摊主应声。

  何雨注装模作样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角碎银:“要两个。”

  “小兄弟想画个什么?”

  摊主眼睛亮了,接过银子就动起手。

  “能画凤凰么?”

  “您可真会挑。

  凤凰耗料,这点银子只够一个。

  要不换样简单的?”

  “就凤凰吧。”

  “得嘞,您候着。”

  何雨注自己也说不清为何非要这个。

  虽说没经历烈火,可到底是重活了一回,图个吉利也好。

  不多时,一只展翅的糖凤凰递到他手中。

  他举着那晶莹的玩意儿边走边舔,路上好些孩童眼巴巴望着,扯着大人衣袖闹腾。

  转过两个摊子,他又瞧见了卖驴打滚的。

  雪白的糯米团裹着暗红的豆沙,表面沾满焦黄的豆粉,热气里飘着甜香。

  他又摸出两角银,换了四块。

  尝了一块,滋味确实不错。

  剩下的用油纸包好,看似塞进衣兜,实则已收进空间——放口袋里该压扁了。

  糖葫芦、绿豆糕、年糕……他零零散散都买了些。

  填饱肚子后,他继续在集市里晃荡。

  一个旧书摊吸引了他的注意。

  蹲下身翻看那些连环画册,他想找找有没有成套的。

  摊主是个干瘦男人,见他是个半大孩子,语气不耐烦:“小孩,有钱没?这书可不便宜。”

  破画册能贵到哪儿去?何雨注心想,嘴上问:“多贵?”

  “嗤,说了你也买不起。

  《西游记》全套原价十八块大洋,我这儿有套旧的,保管得好,十五块拿走。”

  何雨注暗暗咋舌。

  连环画竟这个价?十五块他倒是拿得出,可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掏出这么多钱,难保不招人惦记。

  虽说他不怕事,但万一栽了跟头呢?

  “能送货上门不?”

  摊主摇头。

  “那换个清净地方交易?”

  摊主打量他洗得发白的衣裳,觉得这孩子在耍弄人。

  “要买就掏钱,没钱别碍事。”

  何雨注站起身走了。

  收藏的心思虽还有,但对方那眼神让人不快。

  等以后再说吧。

  兴致被败了个干净,他没了闲逛的心思,转身朝来路走去。

  雪粒子刮在脸上,他缩着脖子往前走,手指在衣兜里摸索着。

  得找个由头,那些东西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他想起包袱皮,灰扑扑的,叠在箱底有些年头了。

  只拣了两只玻璃瓶,一罐子奶粉,用布裹严实了,又塞进去几片叠得方正的尿布,还有一包红糖,沉甸甸的。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前头空荡荡的。

  他拐到墙角那堆雪跟前,蹲下身,用手扒开个窟窿。

  雪渣子钻进袖口,冰得他一哆嗦。

  包袱塞进去,再胡乱拢上些雪,瞧不出异样了。

  另一个小些的包裹攥在手里,是些零嘴,花生糖、炒豆子,油纸包着,隐隐透出甜香。

  娘嘴里没味,该让她尝点甜的。

  钱的事,他早想好了。

  从怀里摸出个绣着缠枝莲的旧钱袋,里头只剩些花花绿绿的纸票和几个怪模怪样的铜子儿。

  真金白银早被他挪走了,就说路上捡的,谁还能细究不成?天冷得哈气成霜,中院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他顿了顿,又从袖笼里滑出一条鲫鱼,鳞片闪着湿漉漉的寒光。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柱子?”

  是娘的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

  “哎,回来了。”

  他应着,抬脚跨过门槛。

  帘子一掀,一个半大孩子窜了出来,是许大茂。”柱子哥!你可算回了!”

  那孩子眼睛尖,一下就盯住他手里拎的鱼尾巴,“鱼!有鱼吃!”

  “就你鼻子灵。”

  何雨注把手里的小包裹递过去,“拿着。”

  许大茂接过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眼睛眯成了缝:“甜的!”

  里屋炕上,陈兰香靠着被褥,目光落在他身上。”送到了?”

  她问,声音压得低。

  “嗯,送到了。”

  “还买了鱼?这包又是啥?”

  她眉头微蹙,给的钱数她心里有本账,多不出这些。

  “碰巧遇着卖鱼的,鲫鱼,熬汤最补。

  零嘴……顺道捎了点。”

  他解开包袱结,油纸摊开,露出里面杂七杂八的吃食。

  陈兰香盯着他看,半晌才道:“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儿野去了?”

  这些东西,寻常街面可没有。

  “就……顺路。”

  他扯了扯嘴角,朝娘挤挤眼。

  陈兰香愣了一瞬,转而追问:“诊金,真给人了?”

  “给了。”

  “路上……没碰见拦路查问的?”

  “没有。”

  他答得干脆。

  东安市场那边,本来也就不查。

  许大茂早已凑到炕沿边,眼珠子粘在那些吃食上,喉结上下滚动。

  陈兰香瞧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快给大茂拿点堵堵嘴,瞧这馋猫样儿。”

  何雨注也笑了,却没先给那眼巴巴的孩子。

  他拈起一块浅绿色的绿豆糕,递到坐在炕梢的聋老太太手里:“奶奶,您尝尝这个,不粘牙。”

  老太太接过,皱纹舒展开:“还是我孙子惦记我。”

  她知道孙子记得她牙口不好。

  他又拿了块裹着黄豆粉的驴打滚,放到娘手边,最后才抓了一把炒豆子塞给许大茂。

  许大茂忙不迭塞了一颗进嘴,含混道:“谢柱子哥!”

  “抵你弹弓子多玩一天。”

  “那我可赚了!”

  许大茂嚼得嘎嘣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了几句闲话,何雨注起身:“我去把鱼收拾了。”

  “我帮你烧火!”

  许大茂咽下豆子,急忙道。

  “得了,你别越帮越忙就行。”

  厨房里响起水声和刮鳞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股混着姜味的鲜香便飘了出来,丝丝缕缕,钻进堂屋。

  许大茂使劲吸着鼻子,肚里咕噜叫了一声。

  炕上,陈兰香轻轻叹了口气,对老太太低语:“柱子……像是真懂点事了。”

  老太太慢慢嚼着绿豆糕,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陈兰香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儿子沾着灰的衣角上。

  窗外飘过邻家洗菜的泼水声,混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嘟囔。

  “能耐了?”

  她语气松下来,嘴角却弯了,“说说看,什么了不得的收获。”

  少年凑近了些,衣袖带起微弱的风,有股淡淡的河腥气混着煤烟味。

  他压低了嗓子,像分享一个秘密:“弄到了些——白的粉,冲水能喝,顶饿。”

  妇人没立刻接话。

  她视线转向里屋,那里传来婴儿细微的鼾声。

  炉子上的陶罐还温着,盖子边缘凝着水珠,一滴,缓慢地滑落。

  “哪来的?”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换的。”

  少年答得含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用攒的玩意儿。

  放心,干净。”

  屋里静了片刻。

  远处隐约有孩童追跑的嬉闹,隔着几重院墙,模模糊糊的。

  陈兰香伸手,不是去碰儿子,而是将桌上倒扣的茶碗翻正。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

  “下回,”

  她终于开口,目光却落在碗沿细微的裂纹上,“先说一声。

  外头不太平。”

  少年“嗯”

  了声,肩膀松下来。

  他瞥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纹路忽然柔和了,像被什么熨过。

  “东西呢?”

  妇人问。

  “藏好了。”

  少年朝屋角扬了扬下巴,“等夜里没人时再拿。”

  陈兰香没再追问。

  她起身走向里屋,布鞋踩在砖地上,几乎没声音。

  到门边时,她顿了顿,侧过半张脸:“晚上熬点糊糊吧。

  你妹妹……该添点别的了。”

  少年站在原地,听着母亲轻缓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内。

  他抬手抹了把鼻尖,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了薄汗。

  窗外的天阴了些,云层压下来,将院子里的光滤成一种浑浊的灰黄色。

  邻家的念叨声又飘了过来,这次清楚了些,是在数落菜叶上的虫眼。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像只偷到腥的猫。

  陈兰香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火气:“你再说一遍?过来,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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