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堆各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许大茂那个还没成形,何大清已经回来了。

  看见两个小子在前院玩,他开口道:“玩了多久了?”

  “吃完饭就来了。”

  “行了,别玩了,回家吧。

  看你们冻的,当心长冻疮。”

  “哎,这就回。”

  何雨注应道。

  何大清招呼了一声,两个半大孩子才磨蹭着跟上来。

  他伸手拢住两人的后脑勺,带着他们穿过院子往屋里走。

  陈兰香在里间听见门响,隔着帘子问是不是回来了。

  “回来了,顺道把这两个野小子也拎回来了。”

  何大清边说边拍掉肩头的寒气。

  “是该回来了,外头风跟刀子似的。”

  陈兰香的声音带着疲惫。

  何大清让两个小子先去厨房灶台边暖着,等自己身上的凉意散了些才掀帘进屋。

  炕沿上坐着,他压低声音问:“还是没动静?”

  陈兰香摇摇头,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

  “今儿又问过东家,”

  何大清抱起襁褓里挥舞着小手的女婴,“羊奶是别想了,那些东洋人把值钱的牲口都控在手里。

  咱闺女怕是要受委屈了。”

  “急也没用,说不定再缓两天就来了。”

  陈兰香伸手理了理婴儿的包被。

  “也是。

  可今天街上空荡荡的,卖东西的都没见着几个,怕是昨儿那场乱子还没过去。”

  “闹得那么厉害?”

  “可不是。

  城里据说出了大事,有狠角色干掉了十来个东洋兵。”

  “人抓着了?”

  “说不准。

  但听说昨晚另一拨人遭了殃,折了不少。”

  “你要不还是再躲几天?”

  “不成,假请多了,这个月的份钱就该没了。”

  何大清摆手。

  他在饭庄里算是顶梁的师傅,虽没股份,但掌柜的会按进项分些红利,全指着他招揽熟客。

  “外头真消停了?”

  “盘查好像松了,许是昨晚逮着人了。”

  “真是作孽。”

  厨房里,灶膛的火光在何雨注脸上跳动。

  他支着耳朵,把里屋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一方遭了清洗,那另一方呢?

  或许该去探探路。

  他脑子里转着念头。

  “柱子哥!”

  许大茂拽他袖子,“我喊你好几声了。”

  “嗯?怎么?”

  “晚上……我能在你家吃么?”

  “你这馋嘴的。

  等我爹点头吧。”

  “你帮我说说?我不敢问。”

  看着对方眼巴巴的模样,何雨注只好应下。

  “柱子哥最好了!”

  何雨注被这声夸弄得哭笑不得。

  这小子哄人的本事,难不成是打小练出来的?

  晚饭后,赵翠凤来接儿子,连声道谢,还说要让许富贵请何大清喝酒。

  何大清没推辞。

  他和许富贵其实脾性相投,都有门路弄些紧俏东西,也爱喝两盅。

  前阵子因为孩子打架生分了些,许久没坐一块了。

  许大茂走后,何雨注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耳房。

  往炉子里添了煤块,他便钻进被窝。

  得蓄足精神。

  夜里想去黑芝麻胡同那边转转——只大致知道方位,还没实地走过。

  认认路总是好的,当然,若碰巧遇上机会,他也不会手软。

  意识渐渐模糊。

  他是被尿意憋醒的。

  从怀里摸出打火机瞥了眼时间,刚过九点一刻。

  屏息听去,外面只有风声掠过屋檐的呜咽。

  晨光未透,他便从床上起身。

  一层层衣物裹紧身躯,如同前夜那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大院门。

  那辆旧自行车再次被推出来,沿着南锣鼓巷向北的街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直到一条宽阔的马路横在眼前,他才意识到走过了头——鼓楼东大街已到。

  四下无人,他调转车头,这回不敢再那样急切地蹬踏。

  每先向东寻,门牌对不上;折返向西,骑出几十米后猛地刹住。

  自行车瞬间消失,他侧身贴向墙根,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脚步声来了——不止一个。

  先是个裹在棉袍里的男人,围脖缠到下颌,礼帽压得很低,腰间那块不自然的隆起暗示着武器。

  相隔十步左右跟着个女人,同样穿得厚实,棉袄棉裤,头巾裹得只剩眼睛。

  两人踏雪的动静清晰可闻,显然是一路的。

  等他们过去,他仍伏着没动。

  雪地太容易暴露行踪。

  牙关一咬,他俯身趴下,贴着地面向前蠕动,始终与那女人保持七八步距离。

  前方两人走出百来米,女人忽然闪进墙角的阴影里。

  他立刻静止。

  这时,有节奏的叩门声传来,隐约夹杂着人语,听不真切。

  女人开始沿墙根挪移,一寸一寸,最终停在一处院门外,不动了。

  她动他也动,她停他也停。

  就在这时,附近又响起脚步声——很轻,但数量不少,至少十来个人。

  他心头一沉,暗骂自己撞进了不该来的地方。

  掌心无声地多出一把冷硬的物件。

  枪栓被轻轻推上。

  “啪嚓!”

  瓷碗碎裂的脆响刺破寂静。”叛徒!组织今天清理门户!”

  厉喝紧随其后,接着是爆豆般的枪声。

  两侧院门轰然洞开,人影朝女人藏身的门口涌去。

  他抬起手,对准那些晃动的轮廓扣动扳机。

  七次震响,七道身影栽倒,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

  黑暗里,女人被身后的枪声惊得僵住。

  直到他打空弹匣,她才抽出自己的枪。

  “有埋伏!”

  未中弹的人反应极快,朝他的方向还击。

  他早已滚离墙角,手中空枪消失,另一把满弹的武器瞬间出现。

  女人也开了火。

  枪法却生疏,三枪只撂倒一个,那人还在雪地里抽搐。

  他换好弹匣便开始补射。

  街面很快再无人站立,只剩女人粗重的喘息在寒风里起伏。

  先前有人进入的院门开了,一道踉跄的身影跌出来。

  “老赵!你伤了?”

  女人的声音发紧。

  “还撑得住……这些人都是你解决的?”

  “不,还有别人。”

  “哪位朋友援手?可否现身一见?”

  那男人的话音发颤,虚弱得厉害。

  而他呢?射完最后一发 ,他又缩回了墙根。

  街上太危险,谁知道还有没有暗处的眼睛。

  此刻他正填装 ——当然是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进行。

  若在外面,那“咔咔”

  的压弹声在死寂的夜里无异于招魂铃。

  就在此时,一行字迹浮现在他意识深处:【线索生效。

  冯德水已死亡。

  奖励:盘尼西林十瓶, 百发。】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何雨注已经起身。

  他捏住鼻子朝声音方向喊了一句:“不必见面。

  枪声会引来巡逻队,你们快走。”

  远处传来男人的回应,嗓音沙哑却有力:“这份情我赵青山记下了。

  只要活着,必有后报。”

  何雨注没再回答,转身拐进另一条窄巷。

  跑出几十步后,他停在一堵砖墙后,从虚空里拽出一辆黄包车。

  车轮压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想起那个自称赵青山的男人——对方呼吸里带着血腥气,脚步虚浮,靠自己是走不远的。

  既然接了这差事,不如做到底。

  他拉着车往回折返。

  刚拐过弯,就看见巷子深处有个黑影举起了手臂——是枪口的轮廓。

  何雨注立刻压低身子喊道:“别动手!车给你们用!”

  黑影顿了顿。

  何雨注把车停在七八步外,自己闪身钻进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还亮着油灯,桌上摆着半碗冷掉的糊糊。

  他握紧枪管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开始翻找。

  橱柜、床底、墙角的瓦罐……凡是能带走的都塞进了看不见的储物空间。

  最后离开时,连灶台上的半包盐都没留下。

  如法炮制,他又进了隔壁两间屋子。

  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车从哪儿来的?”

  “别问。

  装东西,撤。”

  “地上那些枪……”

  “那是别人的战利品。

  快走!”

  重物搬动的闷响,接着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

  何雨注从门缝里看见黄包车被拉走,等它走出十来米远,他才推门而出,迅速收走散落在雪地里的武器。

  一辆自行车凭空出现在胯下,他蹬着车,远远跟在黄包车后面。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偶尔有窗户亮起灯,又很快熄灭。

  枪声过后,寻常百姓只会把门闩插得更紧。

  黄包车穿过三条街,最终停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前。

  女人下车叩门板,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人影闪进去,接着有人出来扶走受伤的男人。

  整个过程里,始终有个身影守在门口张望。

  等所有人都进了屋,一个穿短褂的伙计拉着黄包车跑向鼓楼方向,在街角扔下车,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何雨注没追那人。

  他骑到黄包车旁,伸手一触,车子便消失了。

  抬头时,他看见远处有几个人正用扫帚和铁锹清理雪地上的痕迹,动作熟练而迅速。

  看来用不着他操心。

  他调转车头,选了另一条路往回骑。

  车轮在雪地上留下新的辙印,与来时的方向完全相反。

  翻进四合院时,东厢房传来咳嗽声。

  何雨注贴着墙根溜回耳房,把湿透的外衣搭在炉子边的椅子上。

  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钻进去,闭上眼,意识沉入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晨雾还没散尽,院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动。

  何雨注缩了缩脖子,把冻僵的手揣进袖口。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像隔着一层厚布。

  昨夜梦里那些叮当作响的提示音,此刻还粘在耳膜上。

  什么证不证的,他啐了一口,舌尖尝到冰凉的空气。

  被窝里的暖意正从脊背一点点溜走,他加快脚步,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拐过街角,风里忽然混进别的气味。

  炭火焦香、蒸笼水汽、还有某种甜腻的油腥,拧成一股粗绳,拽着他往前去。

  声音也稠密起来——木槌敲打砧板的闷响,铜钱丢进陶碗的脆音,妇人尖细的讨价还价像刀片划开晨雾。

  他在集市入口停了脚。

  热气从无数摊档上升腾,模糊了那些忙碌的身影。

  一个老头正把笼屉揭开,白茫茫的蒸汽轰然炸开,瞬间吞没了半张皱脸。

  怀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不是那个小布包——早被他收进只有自己知晓的角落了——而是另一种重量。

  母亲递来布包时,手指擦过他掌心,粗粝的触感还留着。

  十枚银元相互碰撞的哗啦声,在记忆里格外清晰,清晰得有些刺耳。

  “柱子!”

  喊声从身后追来。

  他肩膀一紧,没回头,反而往人堆里挤了挤。

  叫卖声立刻淹没了那声呼唤。

  穿过卖针线的摊子时,他瞥见铜镜里一晃而过的脸。

  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轮廓,下巴却绷得有些紧。

  镜面污浊,映出的眉眼模糊成两团暗影。

  他忽然想起系统昨夜塞来的那些物件:虎头帽蠢笨的红缨,拨浪鼓单调的咚咚声,摇篮空荡荡地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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