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注听了并不意外。

  谭家定然还藏着别的事,否则不至于被发配到那么远的地方。

  “你们学校里,就没别的男同学对你示好?”

  何雨注故意逗她。

  “哼,谁敢呀?”

  小满睨他一眼,“谁不知道你厉害。”

  何雨注朗声笑了起来。

  东厢房里的话音渐渐低下去,何雨注觉得酒意一阵阵往头上涌,视线里的东西都蒙了层雾。

  他撑不住身子,歪在炕沿边。

  小满见状,赶紧扶他躺稳了,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院里飘着饭菜残余的气味。

  陈兰香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怎么不多说会儿话?”

  “柱子哥睡下了。”

  小满挽起袖子,伸手去接她手里的抹布。

  “这小子,贪杯。”

  陈兰香嘴上埋怨,眼角却弯了弯。

  她没把抹布递过去,反而侧身挡住水盆:“你站了一上午,歇着去。”

  小满没应声,径自取了笤帚开始扫地。

  动作又快又轻,灰尘乖乖聚成一堆。

  陈兰香瞧着那利落的背影,心里像被温水浸过——多好的姑娘。

  她不由得想起儿子在外头耽搁的那些年月,若是早回来两年……

  西厢房那边传来推让的动静。

  李保国要走,何大清硬是塞过去一布兜东西。

  推了几个来回,何大清索性掀开灶间的筐盖让他瞧,李保国这才接了。

  暮色里,那身影提着沉甸甸的布兜出了院门。

  晚饭简单热了热中午的剩菜。

  桌上那些没动几筷子的,何大清让愿意带的都包走了。

  这年月,谁家舍得嫌弃这个?前院倒有几句闲话飘过来,说好东西不留近邻,反倒便宜外人。

  何大清要是听见,准得冷笑:中午那顿就算喂了不识好歹的,还想惦记下一顿?

  日子又按原来的轨道滑过去。

  上学、上班,太阳升起又落下。

  再一个休息日,天还没透亮,何雨注就悄没声出了屋。

  他肩上斜挎着个细长的布包袱,布料是旧衣裳拆了拼的,针脚密实。

  里头沉甸甸地装着家伙什——这事他只跟父亲透过气,怕家里拦着,也怕那群小的缠上来。

  自行车轮子碾过灰白的土路,朝着东北方向一路疾驰。

  风扑在脸上带着凉意,路两边的树影渐渐稠密起来。

  骑了近两个钟头,远处连绵的山脊才从晨雾里显出轮廓。

  这已算快的,换旁人怕是要磨蹭到晌午。

  山脚下一片荒草。

  何雨注锁好车,开始往上走。

  这地方他从未来过,全凭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和沿途打听。

  起初还有踩出来的小径,走着走着就没了,灌木和野草纠缠着挡在面前。

  他停下,换上硬底靴子,又套了件厚外套,从包袱里抽出根长棍,一边拨开乱枝一边往上攀。

  翻过一道岭,遇见个砍柴的老人。

  对方打量他这身行头,又瞥了眼那根特别的棍子,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后生,”

  老人朝东边抬了抬下巴,“那边有现成的山路,你偏挑这最难爬的?”

  何雨注耳根有些热:“头回来,不认得路。”

  “不认路就敢往山里钻?”

  老人摇摇头,还是指了方向,“顺着坡往下,见到三棵并生的老松就往右拐。

  记住,太阳擦山边就得往回走,里头深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道了谢,何雨注把棍子收好,按着指点往前去。

  跟 子打过几回猎,他多少摸着了点门道。

  今天本是冲着大东西来的,可刚走一段,头顶突然响起扑簌簌的动静。

  他几乎没抬头,反手就从包袱里抽出另一截短管,抬手便是一响。

  “砰——”

  两只花翎野鸡打着旋儿栽下来,翅膀还在无力地扑腾。

  他走过去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嘴角浮起笑。

  铁砂子打这些小玩意儿正好,要是用独颗的,怕是早打烂了。

  方才那一下凭的是耳力,若换了独子,十有 要放空。

  他把还在蹬腿的野鸡塞进布袋,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晨光这时才完全漫过山梁,照得草叶上的露水晶亮亮的。

  枪声惊散了林间的活物,两只山鸡消失在视野尽头。

  何雨注将猎物收好,又寻到一只灰兔,四下便再无声息。

  他翻过山脊,听见隐约水声,心头一动——有水源的地方,总该有踪迹。

  溪流比预想中细瘦许多。

  河床 的痕迹显示,这里的水量不及往日一半。

  眼下并非旱季,这般景象让何雨注皱了皱眉。

  他望向山势走向,转身朝地势低洼处走去,那里或许能遇见些东西。

  约莫一刻钟后,草丛深处传来窸窣响动。

  何雨注隐住身形,看见八只野猪从草浪里钻出,朝溪水移动。

  领头的公兽体型壮硕,后面跟着三只母兽和四只幼崽。

  小家伙们渴得急,抢先窜向前去,公兽发出不满的哼声却没能拦住。

  母兽们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他手中的武器已经换过。

  一声震响, 没入公野猪的颈侧。

  受伤的野兽发出刺耳嚎叫,竟未倒下,喷着血沫朝他的方向冲来。

  其余野猪闻声惊散,扭头便逃。

  接连几声短促的枪响划破空气。

  公兽终于栽倒在地,同它一起倒下的还有两只母兽和两只幼崽。

  另一只小兽逃得太快,他没再追击。

  剩下两只母兽腹部 ,他收了手。

  取出放血刀,寻了个大盆接上。

  待血放尽,他将一切收拾妥当,转身往回走。

  没走出多远,狼嚎与野猪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看来那逃散的母兽和幼崽被盯上了——原先有公兽在,狼群尚不敢靠近。

  何雨注脚步一顿,心想这倒成了别人的机会?那可不行。

  他重新压满弹匣,朝声响处奔去。

  五六十步外,一片缓坡上,六匹灰狼正围住两大一小三只野猪。

  一只母兽已被咬断后腿,瘫在地上,仍将幼崽护在身下。

  另一只左冲右突,却闯不出包围。

  何雨注没有犹豫,扳机连续扣动。

  弹匣清空时,狼群全数倒地,那只断腿的母兽也没了动静。

  剩下的两只野猪他这次没留情,换了武器一并解决。

  他本就不是真正的猎户,刚才那一念之仁已算失误,不必再犯。

  收拾停当,他背起武器沿来路返回。

  这一带确实再没什么大猎物了。

  途中又遇见几只山鸡野兔,他随手打了几只,权当装点门面——这些野物的滋味,终究比不上家养的。

  行至山脚,他取出自行车朝城里骑去。

  路上遇见的人瞧见他车后空空,都笑他白忙一场。

  临近城门,他寻了个僻静处,将一只母野猪搁在后座,又把山鸡野兔挂在车把上,这才继续前行。

  刚进城不久,身后传来喊声:“同志,留步!你那野猪愿不愿意出手?我是厂里管采购的。”

  何雨注头也没回:“不卖,家里嘴多。”

  “那山鸡和兔子呢?”

  车轮未停,径直朝前滚去。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尘,身后那几声叫嚷渐渐被风吹散。

  何雨注弓着背继续蹬车,竹筐里的东西随着颠簸微微晃动。

  有人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问能不能分些野味,他没回头,脚下加了把劲,拐过两个弯就把人甩得不见影了。

  进城后街边的目光都黏在他车后头。

  那些视线滑过他的脸,直勾勾落在竹筐边缘露出的鬃毛和羽毛上。

  不时有人凑近搭话,他侧身绕开,车把一扭就穿进另一条巷子。

  南锣鼓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眯起眼:“柱子,这野物是你弄回来的?”

  “是啊。”

  他没停。

  “哎——话还没说完呢!”

  “饿着肚子呢,得赶紧回去。”

  话音落下时,他已经推车走出老远。

  院门口玩耍的孩子们炸开了锅。

  几个半大小子尖叫着往里头冲,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中院!中院柱子哥拖了头猪回来!”

  “还有山鸡!灰毛的兔子!”

  吵嚷声引来了更多人,前院过道很快被堵得严严实实。

  “密云山里碰上的。”

  何雨注用胳膊肘顶开凑得太近的人,“您要有本事也能去试试。”

  “是母的吧?看着个头不小。”

  “嗯。”

  “柱子,这肉……能不能勾点儿出来?院里大家分分?”

  何雨注笑了:“您家上回炖肉的时候,我可没闻见香味飘过来。”

  “那哪能一样!你这可是一整头!”

  “那您也去弄一整头回来,我保证不开口。”

  周围静了一瞬。

  他抬高声音:“脸皮都搁哪儿了?我跟诸位很熟么?劳驾让让。”

  竹筐里的东西沉甸甸压着车架,他腾不出手,只能扯着嗓子喊。

  人群里冒出嘀咕:“一个院住着,至于么……”

  “就是。

  街道上天天宣传邻里互助……”

  “互助就是伸手分人家的肉?”

  陈兰香的嗓门从人堆后头劈进来。

  叽喳声霎时停了,几个刚才嚷得最响的缩了缩脖子——被这位拉去学习可比饿肚子难受多了。

  何大清和许大茂拨开人墙清出一条窄道。

  中院门洞底下站着小满,眼睛亮晶晶的;何雨水咬着嘴唇踮脚张望;一群小毛头扒着门框探出脑袋。

  何雨注推车往里走,车轮碾过门槛时轻轻颠了一下。

  许大茂挨过来压低声音:“下回带上我成不?”

  “山里是逛着玩的?”

  何雨注没看他。

  “我给你扛东西!打下手总行吧?”

  “我这一趟蹬了四个钟头车,你腿受得住?”

  “怎么受不住!上次跟我爹下乡比这还远呢,厂里放映员请假时我也顶过班。”

  “再说吧。”

  “那可算答应了啊!”

  “柱子哥——”

  软绵绵的调子飘过来,许大茂打了个寒颤。

  “下次,都是下次。”

  何雨注干笑两声,“头一回进山,总得先摸清路子不是?”

  话没说完,耳朵突然一阵刺疼。

  他“嘶”

  地抽了口气:“娘!轻点!疼!”

  “还知道疼?”

  陈兰香拧着没松手。

  “孩子他娘,这么多眼睛瞧着……”

  何大清在旁边劝。

  “哼,回家再算账。”

  手指总算松开了。

  何雨水扯他衣角:“哥,晚上能烧肉吃不?”

  “吃!管饱!”

  他应得爽快。

  小毛头们蹦跳着欢呼起来,鞋底在泥地上踩出凌乱的印子。

  陈兰香瞪他:“你就惯吧!等你走了看他们馋肉怎么办。”

  “该吃啥吃啥呗,您还能饿着他们?”

  他揉着发红的耳朵笑。

  女人别过脸没接话。

  院里飘起炊烟,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车轮在院墙边停稳时,许大茂与另一人已将那头野物卸下。

  何大清早已备好宽口铁盆,滚水正冒着白气。

  有人嘀咕野猪鬃毛粗硬难除,可那年月哪容得丁点浪费——猪皮熬出的油星也是金贵东西。

  陈兰香还未上前,王翠萍已利落地将山鸡野兔挂上木架。

  刀刃划过皮毛的声响细密而持续,蒸腾的热气里混杂着禽羽与血沫的气味。

  整个院子渐渐被各种动静填满:刮擦声、水流声、斩骨时沉闷的顿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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