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具庞大的躯体被分割完毕,何雨注取过半扇肋排装入麻袋,扎紧袋口搁回车上。

  几个孩子蹲在屋檐下,目光随着麻袋移动,喉结轻轻滚动。

  没人开口询问。

  但终究有人出声了。

  “柱子,这是往哪儿去?”

  陈兰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去霞姨那儿一趟。”

  “哪用带这许多?吃不完该糟蹋了,他们家也不会腌腊货。”

  “不单是给他们的。”

  何雨注系紧麻袋口的草绳,“里头还有给街道办那份,让分给咱这片军烈属家庭,每家匀上一些。”

  陈兰香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爹,剩下的您处置,我出门了。”

  “早去早回,别在人家那儿耽搁吃饭。”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渐远。

  院门合拢时,几道视线仍黏在门缝外——那些目光里掺着灼人的温度,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拐过两条胡同后,何雨注停下车。

  他解开原先的麻袋,换上一整头鬃毛戟张的公野猪。

  车把前梁多了一条约莫五斤重的条肉,暗红色的肌理在暮色里泛着油脂的光泽。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开门的少年愣了愣,随即扬起声调:“柱子哥?”

  “给你们送点肉食。”

  “妈!柱子哥来了!”

  少年侧身让开通道,院里的灯光淌了出来。

  王红霞从屋里快步走出,目光落在板车上的瞬间骤然顿住:“这……怎么扛来整头牲口?哎哟,这獠牙——老赵!快出来看看!”

  “来了来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进山打猎了?”

  “刚回来,收获多了些,就想着送过来。”

  何雨注将车把上那条肉取下。

  王红霞接过那条肉,却连连摆手:“这条我收下,整头的可不敢要。

  你拉去收购站,或者交厂里都成。”

  “振华,先把这条肉拿进屋。”

  何雨注转向少年,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才压低声音道,“赵叔,霞姨,这头猪不是给咱家留的。”

  “那是给谁?”

  王红霞疑惑地蹙眉,“你小子还学会走人情了?不对啊,真要办事也该找老赵,我一街道办的能帮上什么?你现在职位可不低。”

  “听孩子说完。”

  老赵拍了拍妻子的手臂。

  “想请霞姨帮忙分给街道的军烈属。

  有劳动能力的人家暂且不论,优 士家属和伤残人员。

  片区具体情况我不熟悉,只能劳烦您了。”

  王红霞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发潮:“好孩子……这可解了我的难处了。

  过年那会儿只能送些棒子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这下总算能补上点像样的。”

  “够分吗?”

  “足够了,三十来户人家,每户分两三斤,剩下的还能照顾几户特别困难的。”

  她绕着板车走了一圈,手指拂过野猪粗硬的鬃毛,“不过这东西得处理,我们单位食堂能弄。

  你现在得帮我拉过去,我这就去喊人。”

  “我去送吧。”

  老赵插话道,“柱子跑一天了,让他回去歇着。”

  “你弄得动?”

  中年男人试了试,麻袋纹丝不动。

  二百来斤的重量压得车轴吱呀作响,他喘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逞能。”

  王红霞瞥他一眼,转头对何雨注说,“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老赵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年纪不饶人呐。”

  他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少来这套。”

  王红霞没接他的话,伸手就把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推了过来,“你年轻那会儿比柱子还能折腾。

  柱子,跟我走。”

  “饭也不吃了?”

  “食堂对付一口就行。”

  何雨注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巷子。

  路两旁的门洞里,好些目光粘在他们背上,又轻又密,像沾了灰的蛛网。

  王红霞中途停了几回,叫住几个熟人,低声嘱咐几句。

  那些人点点头,转身往不同方向去了。

  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单位里日子清汤寡水,难得见点油星。

  这回的东西分下去,骨头杂碎也好,边角零肉也罢,总能给大伙儿添些滋味,算是个交代。

  街道办的大门敞着,休息日连看门的人影也不见。

  王红霞领着何雨注径直走进后院厨房,指着水泥地:“搁这儿,过个秤。”

  “王姨,您这是……”

  “什么这不这的?”

  她转身从墙上取下秤砣,“公家也有采买的章程,你送来的东西,我们按规矩收,哪能白拿?”

  “我本就是拿来送的,不是卖。”

  “送也得有个说法。”

  王红霞把秤杆摆平,“你刚回岗位,手头紧,我知道。

  按市价走,不高,但绝不亏你。

  赶紧的,我一个人可搬不动这大家伙。”

  何雨注沉默片刻,终于蹲下身,把麻袋口解开。

  人来齐后,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

  王红霞站在厨房门口指挥,谁分肉,谁记数,谁送去哪家,条理清楚。

  她抽空带何雨注进了办公室,撕下一张单据,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最后盖上红章。

  “今天会计不在,你改天上班时候来领,或者让你母亲拿着这单子来也行。”

  何雨注接过纸条:“要不……您先替我收着,我过两天找您拿?”

  “胡闹。”

  王红霞瞪他一眼,“我开的条,我盖的章,我再自己去支钱?你想让我犯错误?”

  “那成,我改天再来。”

  “单子又不会长腿跑了。”

  她把钢笔插回口袋,“留下吃口再走?锅里正炖着呢。”

  “家里也烧着肉。

  要不您去我那儿垫两口?”

  “不了,我得盯着他们分完送出去。”

  何雨注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王红霞的声音追上来:“往后要是再有这样的收获,只管往这儿送,亏不了你。”

  “成。”

  他应了一声。

  野猪肉能换钱,本就是意外之喜,他并不真在意这个。

  回到院里时,前院那棵老槐树下站着几个人,像是早早候在那儿了。

  见他两手空空回来,那几双眼睛反而亮得灼人。

  何雨注脚步没停,只朝那边扯了扯嘴角,一个短促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呸,看你能笑到几时。”

  贾张氏压低嗓子咕哝,手指绞着衣角。

  “让你逞能,肉香味飘全院,偏没我们家的份。”

  阎埠贵别开脸,心里那点算盘拨得噼啪响。

  刘海忠的目光更沉些。

  老何家出了两个干部——不,是三个,连那个刚毕业的小满也算上。

  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又吐不出。

  何家的晚饭摆满了桌。

  小炒肉油亮,炖鸡酥烂,兔子肉浸在浓汤里。

  特意做得咸些,吃不完的吊进井里,第二天还能带出门,家里也能接着吃。

  许大茂又醉倒了,趴在桌边打鼾。

  王翠萍却精神得很,拉着何雨注说下次上山一定要叫上她。”套子我会下,山里哪条沟有动静我都熟。”

  她眼睛里有久违的光。

  小满和许大茂起哄也想跟去,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长辈按下了。”老实待着。”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少年撇撇嘴,一脸不甘。

  何雨注朝他摇摇头——这事儿,他说了不算。

  次日清晨,上班的人流散尽后,街道办门口来了第一个从九十五号院来的人。

  贾张氏还没跨进门槛,尖利的声音已经劈开了院子里的安静:“我要举报!有人搞投机倒把!”

  王红霞从里间走出来时,院里的空气已经绷紧了。

  张如花那高亢的嗓音在屋里盘旋了好一阵,把来龙去脉搅得满屋子人都听清了——又是冲着何雨注来的。

  几个办事员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都摇着头:这算哪门子道理?

  张如花话音刚落下,王红霞的声音就切了进来,冷得像块铁:“张如花,事情究竟怎样,你摸清楚底细了吗就跑到这儿来?”

  门帘子这时又一动,外头闪进个人影,是阎埠贵。

  屋里几道目光齐刷刷扎过去,暗想这院子今天可真热闹,一个接一个地往枪口上撞。

  阎埠贵一眼瞥见张如花也在,脚跟立刻往后缩,却被门口的人拦了个正着。

  “阎埠贵,”

  王红霞盯着他,“站住。

  你来街道办办什么事?现在看见什么了就想溜?”

  “没、没什么事……”

  阎埠贵喉咙发干。

  “没事?”

  王红霞向前逼近半步,“没事你工作日不在岗位上,跑这儿闲逛?”

  “我……”

  “说清楚。”

  阎埠贵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我们院那个何雨注,昨天不是弄回来一头野猪么。

  后来他拎着肉出去,回来时两手空空。

  我……我琢磨着他是不是私下处置了。”

  话一落地,王红霞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

  还真是同一桩事。

  她吸了口气,正要开口,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旁边人朝门外努努嘴:“主任,您看,又来了一个。”

  王红霞抬眼望去,差点气笑出来——这回连刘海忠也到了,胖乎乎的身子堵在门口,喘着气。

  刘海忠显然没察觉屋里微妙的气氛,还愣愣地问了一句:“老阎,张如花,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张如花扭过脸不吭声。

  阎埠贵拼命朝他使眼色,眼皮眨得快抽筋。

  刘海忠却关切起来:“老阎,你眼睛不舒服?赶紧上卫生院瞧瞧去。”

  阎埠贵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

  既然来了,自然谁也走不脱。

  王红霞没多问,直接让刘海忠说明来意。

  比起前两人,刘海忠倒痛快得多——或许是因为心里惦记着“协调员”

  那个位置。

  他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连院里没分到肉那点疙瘩也抖落干净了。

  王红霞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一样抽在安静的屋子里:“你们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人家凭本事从山里弄来的东西,没分给你们,就成罪过了?还排着队来告状?”

  她目光扫过面前三张脸:“你们不就是想知道何雨注带出去的猪肉去哪儿了吗?我告诉你们——全送到街道办了。

  这儿每个人都清楚。”

  “啊?”

  三张嘴巴同时张开。

  接着,王红霞把何雨注送肉的缘由说得明明白白。

  当然,她没提卖肉换钱的事,也没说具体数目。

  最后她抬高声音:“你们要是有能耐,也上山打猎去,也往这儿送肉。

  这样的‘投机倒把’,我们求之不得——同志们说是不是?”

  “是!”

  屋里响起一片应和。

  “回去每人写检讨。

  刘海忠、阎埠贵,一千字。

  张如花,三百字。”

  角落里传来蚊子哼似的声音:“我……我不认字。”

  “你说什么?”

  “我不识字。”

  “不识字就念,让你儿子代笔。

  他总认字吧?三天之内交上来。

  交不上——”

  王红霞顿了顿,“晚上统统来街道办学习班报到。”

  “是、是……”

  几个人忙不迭点头。

  “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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