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早搅成一锅浑汤,唯一还能辨别的,大约只剩钱币上的纹路。

  那些助人平步青云的“功绩”,底下究竟垫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谁又说得清?

  警察不动,他便想法子让他们动。

  几处不起眼的角落先后腾起浓烟,接着,几具没了声息的躯体被抛在显眼处。

  法子虽糙,却意外地管用。

  警哨尖利地撕开空气,零星的枪声像受惊的鸟雀般窜起, 的人群顷刻四散。

  黄色警戒线很快拉满整条街巷。

  忙活完这些,他意识探入那片独有的虚空清点:成捆的港币堆叠如山,略一估算,不下两千万;屋契与地契厚厚一摞,足有百多张,他抽空去看了几处,多是那种底下开店、上头住人的旧唐楼;此外便是些电视、冰箱、电扇之类的电器,日用杂物林林总总,另有些金银细软、名表与做工精良的枪械。

  先前收进去的那些报废车辆与“工具”,差不多消耗殆尽。

  只剩雷洛与猪油仔那两位,他还未想好如何处置,暂且不能放出来。

  至于阿狗,早已被他丢回号码帮的地盘——上次的账还没算清,这次索性送份“大礼”。

  昨日猪油仔急惶惶求情的模样,已足够说明那两人关系匪浅,又都是跟着雷洛讨食,这潭水,浅不了。

  第三日午后,他才回到自家那栋小楼。

  刚进门,同家人没说上几句话,守门的护卫便匆匆跑进来。

  “老板,外头有个洋人要见您。”

  “洋人?”

  何雨注皱了皱眉。

  “是前日来查枪案的那个英国警官,”

  旁边一个年轻声音 来,“他自称奥利安·特伦奇,还打听您以前是不是行伍出身。”

  “哥,那洋鬼子昨日也来过,盯着咱家墙上的合照看了好久,等不到您才离开。”

  另一个声音补充道。

  何大清搓了搓手,低声道:“柱子,这地方……洋人总归不好明着得罪。”

  “见见吧。”

  何雨注起身朝外走去。

  铁门外,一个穿着便装的外国男人站得笔直,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规矩,静静等候通传。

  何雨注眯眼望去,那张脸有些模糊的熟悉感,但名字确乎是记不真切了。

  “何!真的是你!”

  那洋人眼睛一亮,快步抢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拥抱。

  何雨注侧身让过,手掌抵住对方肩膀:“慢着。

  我们很熟?”

  “何,你忘了吗?我是奥利安·特伦奇啊!奥利安·特伦奇少尉!昭阳江南岸,不列颠旅!这些,你都忘了?”

  洋人语速很快,一个个词像石子般蹦出来。

  某些尘封的画面随着这些词语骤然清晰,撞进脑海。

  何雨注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对方光亮的头顶:“你头发呢?”

  “……”

  奥利安·特伦奇表情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露出几分窘迫,“何,我们能……不提这个吗?或许还能做朋友。”

  “原来真是你这‘福将’。”

  何雨注嘴角扯了扯,“怎么,专程来找我叙旧?还是……想找补点什么?”

  “不,不敢!”

  奥利安连忙摆手,姿态放得很低,“纯粹是拜会,老朋友之间的拜会。”

  他可是亲眼见过眼前这人在战火中是何等模样的。

  “什么时候漂到这岛上来的?”

  何雨注问,目光投向远处街道上尚未散尽的烟尘。

  书房门在身后合拢时,窗外的暮色正渗进玻璃。

  奥利安·特伦奇接过茶杯时指尖有些紧,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细微的纹路。

  “十年了。”

  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场仗打完,我被送回来,北边待不下去。”

  何雨注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对方肩章。”总督察?”

  “升得慢。”

  奥利安扯了扯嘴角,“比不上你当年听见的爵位传闻。”

  “黑料倒是真的。”

  茶汤在瓷杯里晃出涟漪。

  何雨注没接话,只等水纹平静。

  客厅隐约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隔着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

  “都说你们在警局里眼睛长在头顶。”

  何雨注忽然开口。

  “得分人。”

  奥利安抬起眼,“你屋里不一样。

  命是你留的。”

  “死了那么多你那边的人,不记恨?”

  “战场上的事……”

  英国人顿了顿,喉结滚动,“你手软,躺地上的就是你了。”

  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何雨注指节叩在扶手上,一声,两声,像某种倒计时。

  奥利安后背贴紧椅背。

  “都过去十几年了。”

  他试图让语气松快些,“可你怎么……还是当年那张脸?”

  “我那时十七。”

  何雨注别开视线。

  奥利安吸了口气,没让那句惊叹漏出来。

  茶凉了半截时,何雨注换了话题:“昨天在我家外面转悠的,什么人?”

  “换别人我不会说。”

  奥利安放下杯子,“有穿制服的,也有街面上的。”

  “你现在管哪片?”

  “九龙刑侦。”

  “说了算?”

  “头顶还有警司。”

  窗外有车灯划过,光影切开昏暗。

  何雨注想起昨夜归途见到的景象——碎玻璃在路灯下泛着磷火似的光,巷口凝着深色污渍。

  “路上不太平。”

  他说。

  奥利安沉默了很久。

  茶杯底磕碰托盘,发出细碎的颤音。

  “九龙和新界的话事人不见了。”

  他终于说,“下面那些捞偏门的,现在都在抢位置。”

  “警察管着黑道?”

  何雨注笑了声,“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别拿我和垃圾比。”

  奥利安声音硬了些。

  “钱呢?他们孝敬的钱,你收不收?”

  “我不靠那个。”

  “稀奇。”

  何雨注往后靠了靠,“清水衙门里养出莲花?”

  奥利安没听懂那个比喻,但猜得出意思。”破案的功劳还得靠底下人分。”

  “那就是上头有人照应。”

  “家里……确实还有些旧关系。”

  英国人含糊地带过,“爵位不是空壳子。”

  何雨注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人人都伸手,就你不伸。”

  他背对着说,“凭什么升你?”

  “你们家才落地不久吧?”

  奥利安忽然反问,“这些门道,谁跟你透的?有人找麻烦?”

  “街面上都这么传。”

  何雨注面不改色。

  静默漫开来。

  奥利安忽然向前倾身,手肘压在膝上:“来帮我吧。

  三年,我能让你坐到总华探长的椅子。”

  “总华探长?”

  何雨注转回身,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见习督察?警署警长?听着威风罢了。”

  “所有华人警察都归他们调。”

  “见了你,是不是还得立正喊长官?”

  “场面上的规矩……总要有。”

  何雨注走回桌前,指尖掠过冰凉的红木桌面。

  最后一丝天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横在他手背上,像道褪色的疤。

  “没兴趣。”

  他说。

  何雨注听见对方那句话时,正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汤。

  窗外天色有些沉,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灰影。

  “世道确实不同了。”

  他放下杯子,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但我这人向来只看眼前的路。

  如今想做的,不过是找些能生钱的买卖。”

  “买卖?”

  坐在对面的男人向前倾了倾身,制服肩章擦过椅背,“算我一份如何?”

  “你如今这身衣服,能沾这些?”

  “我背后还有个家族。”

  男人笑了笑,手指在膝上敲了敲,“刚到这里总需要些助力。

  我能帮你。”

  何雨注抬起眼。

  记忆里那张年轻许多的脸,此刻已被岁月磨出了棱角,只有那双眼睛里的光还似曾相识。”差点忘了,你现在手眼通天。”

  他顿了顿,“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偏要找我?”

  “你们有句话,叫滴水之恩。”

  男人的粤语带着生硬的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当年你留了我一条命。”

  “连这话都学会了。”

  何雨注嘴角扯了扯,“在香江这十几年没白待。”

  “伍先生和余先生,他们还好么?”

  “很久没联系了。

  回去之后我就脱了那身衣服。”

  “可惜。”

  男人摇头,“若是留在军中,如今肩章上该多颗星了。”

  “承你吉言。”

  “这些年做什么生计?”

  “跑过几年货,后来管过一家造车的厂子。”

  男人忽然坐直了身子,制服纽扣绷紧了。”最近市面上那些奔驰车——该不会是你弄来的?”

  “有兴趣?”

  “上帝。”

  男人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在桌沿,“岂止是有兴趣。”

  “就那一批,没了。”

  “为什么?国内不造了?”

  “你觉得还能运出来?”

  何雨注看向窗外,街灯正一盏盏亮起,“在香江,这种东西能摆在明面上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男人靠回椅背,领口松了松。”也是。”

  茶已经凉了。

  何雨注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很闲?不用当值?”

  “那些帮派今天死明天生,多几个少几个没人在意。

  案子有下面的人去查。”

  男人摆摆手,“我打过招呼了,出不了乱子。”

  “从前在英吉利军队里,你也这么对待差事?”

  “这里不一样。”

  男人声音低了些,“我改变不了什么。

  若不是上头有人,早就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听你这意思,倒还算个正直人?”

  “现在的警局里——”

  男人笑了声,没说完。

  何雨注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传来电车驶过的叮当声。”你是现在回去,还是留下吃顿晚饭?”

  “该我请你。

  我知道一家法式馆子。”

  “算了,我吃不惯那些。

  中餐你应该能对付?”

  “常吃。

  下属请客都选中菜馆。”

  何雨注回头打量他。

  这些年发福的腰身把制服撑得有些紧。”看来没少赴宴。”

  “不去反而让他们不安。

  日子久了,就成了这样。”

  “会说我们的话么?”

  “能讲些粤语,官话也听得懂几句。”

  “那这十几年算没白耗。”

  “听不懂报告怎么做事?”

  男人摊手,“底下的人非把我糊弄晕了不可。”

  何雨注终于笑出声。

  窗玻璃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这里毕竟是香江。”

  晚饭摆在二楼临街的小间。

  桌上除了何雨注,只有陈老爷子和何大清作陪。

  那男人以为自己酒量尚可,执意要碰杯,结果被人架着胳膊扶下楼时,脚步已经踩不稳台阶。

  幸好外面候着人和车,否则今夜只能留他在客房里过夜。

  收拾碗筷时,何大清擦了擦手:“柱子,那洋人什么底细?”

  “战场上遇见的。

  他们那个营被打散了,活下来的没几个。”

  何雨注拧干抹布,“他运气好,被我逮住时身上连道擦伤都没有。”

  陈老爷子在旁咳了一声:“洋人靠不住。”

  “我晓得。”

  何雨注把抹布搭在架子上,“那点旧情分,值不过一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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