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看他那样子,”

  何大清望向窗外渐远的车灯,“不像这么想。”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人情这东西,沾上了就难甩脱。”

  “让他也入伙便是。”

  另一道声音很平静,“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利益捆住了才牢靠。”

  “你拿得准就好。”

  次日清晨,何雨注去了厂子。

  他吩咐阿浪多招些保安,但训练的事不再亲自盯着,改由别墅那边的护卫轮班去带。

  王翠萍就留在别墅院子里教他们。

  他又让阿浪去注册一家卖水的公司。

  阿浪愣了愣:“水?老板,香江这地方缺水,水质也普通,虽说引了东江的水,可离您说的‘干净’还差得远。”

  “水的事往后放。”

  何雨注摆摆手,“你先去办手续。

  另外找找能做瓶子的厂子——五百毫升和一升的玻璃瓶,塑料桶也要看,五升、十升的规格。”

  他递过去一张纸,上面画着后世常见的圆桶形状。

  阿浪接过图纸端详:“这桶……取水恐怕不方便。”

  “还得配个东西才行,你先去打听。”

  “那要不要在东江附近买地?”

  “暂时不用。

  需要水样的时候再来找我。”

  “是。”

  阿浪点头,又想起什么,“律师的事……还没找到合适的。

  好些人听说咱们的规模,不肯签长约,只说有官司或咨询时可以找他们。”

  “接着找吧。”

  “明白。”

  “矿泉水公司的手续抓紧,遇上麻烦立刻告诉我。”

  刚交代完,冰箱厂的顾厂长就找了过来。

  眼下堆着几个难题:头一件是钱,账上快见底了;第二件是销路,前阵子的 还没散尽,市场依旧冷清,仓库里的货越压越多;第三件是厂区扩建,因为缺钱,工程停了一半,不知还要不要继续。

  说到底,全是钱的事。

  厂里几百号人虽然工资照发,可谁都清楚,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断炊。

  何雨注沉默片刻:“把厂里的工程师都叫来,我有个新念头。”

  “新东西?”

  顾厂长迟疑,“这些人搞研发……底子还是薄。”

  “就是个喝水的机器。”

  “喝水的……机器?”

  “等人齐了我再说。”

  工程师到齐后,何雨注简单描述了那机器的模样和用处——一个能放在桌上、接上水桶就能出水的铁箱子,里头还能加滤网。

  “倒是新鲜。”

  一位工程师搓着手,“可这接的是自来水吗?”

  “自来水也行。

  做得出来吗?”

  “可以试试。”

  “顾厂长,拟一份保密协议,让他们都签了。”

  “好。”

  顾元亨心里明白,这玩意儿外面还没有,技术虽不难,点子却值钱。

  协议防不住真小人,但厂里养着的那些护卫也不是摆设。

  这话他稍后自然会敲打给工程师们听。

  等人散了,何雨注对顾元亨说:“冰箱先停了吧。”

  “那工人怎么办?”

  “放长假。

  想另谋出路的,也不拦着。”

  “一台都不做了?”

  “眼下这光景,谁舍得买大件?往后再说。”

  “工资……”

  “多结三天。”

  办公室里的谈话声压得很低。

  “数目不小。”

  男人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跟了这些年,说散就散……厂里实在拿不出。

  若能周转,该补上些的。”

  “会明白的。”

  “那批饮水机,先看看市面反应。

  卖得动,人或许还能回来。”

  “技术组那边,我会去催。”

  “该请人就请,别省这笔。

  钱都不肯洒,指望出什么新东西?往后总有新花样。

  若是现有的人琢磨出来了,该赏。

  规矩你定。

  真有突破,再加。”

  “行。”

  “还有,住处紧巴的,厂里旧宿舍便宜租给他们。

  但宿舍区得挪远些,别挨着厂房。”

  “您心善。”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七天后,奥利安·特伦奇又坐在了何雨注对面。

  他想订一批车,问能否直接运上货船。

  让何雨注意外的是,单子上几乎全是吉普,足足要一百台。

  轿车只要了两辆100。

  货,何雨注有。

  但他盯着那张单子,心里转了个弯。

  香江这地方,几时流行过这种粗犷的车型?

  “奥利安,”

  他抬起眼,“这批货,终点站在哪儿?”

  洋人摊了摊手:“何,对你我不绕弯。

  去澳洲。

  你有货,对吧?”

  澳洲?何雨注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磕。

  他想起最近的新闻,某些地方正冒着硝烟。”若是牵扯到那边的事,”

  他声音沉了沉,“这生意我不能做。”

  “商人还管货物流向?”

  “我大概猜得到用途。

  这一批,不行。”

  并非怜悯谁,只是那些车从里到外都带着鲜明的印记。

  若在战场上被对方缴获,后续的麻烦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那轿车呢?”

  “在本地用?”

  “是。”

  “这个可以。”

  “何,你太小心了。”

  奥利安摇摇头。

  “两辆,你何时提?”

  何雨注问。

  “不,四辆。

  再加两辆奔驰100。”

  何雨注挑了挑眉:“你手头有那么多?”

  “又不是我付账。”

  奥利安笑起来,带着点狡黠,“总共四百六十万,对吧?给个折扣?让我自己也开上一辆奔驰100。

  你知道的,我这种人,口袋总是空的。”

  “你这折扣,砍得够深。”

  “太多了?那我个人再加十万。

  再多,真没了。”

  “不必。”

  何雨注身体微微前倾,“不过,有件事请你搭个手。”

  “什么事值十万?”

  “帮我牵线,弄几套汽车生产线。

  成了,另有酬谢。”

  奥利安眼神闪了闪:“打算重拾老本行?你消息倒灵通。

  怎么知道我们国内现在的光景?”

  “老本行,自然熟。”

  何雨注没接后半句,“生产线,即便淘汰下来的,价也不低。

  你担心我资金?”

  “我不要淘汰货。

  我要那种……因为产能过剩,闲着没工人用的。”

  何雨注顿了顿,“前阵子,我刚出手了几辆奔驰100。”

  “好吧。”

  奥利安耸耸肩,“你果然门儿清。

  我帮你问问。

  你这车,利润厚得吓人。

  我知道,在你们这儿,卖价绝非如此。”

  “问题是,你在别处买得到么?”

  “买不到。”

  奥利安承认,“独家生意就是痛快。

  既然你要生产线,那我多问一句:地皮,要不要?我有路子。”

  “够便宜,自然考虑。

  可眼下地价一天一个样,你不会让我买完就套牢吧?”

  “怎么可能。”

  奥利安压低声音,“工业用地,每呎几块钱。

  要不要?”

  “位置?”

  “当然是九龙。

  别处太远,你要来何用?”

  “有靠近码头的么?”

  “这个……我得去打听打听。”

  阿浪退出书房时,报纸包裹的边缘被门框轻轻刮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斜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何雨注站在原地没动。

  保险柜的门还敞着,里面整齐码放的纸币边缘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伸手关上柜门,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阿浪吃痛时的抽气声,他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触到对方耳廓的温度。

  钱不够。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思维的间隙里。

  雷洛的名字浮上来,连带浮起一些传闻里的数字——那些数字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零,像一串串膨胀的气泡。

  他走到窗边,手指搭在冰凉的窗框上。

  玻璃外面是香江午后稠密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晕开。

  几天前通过中间人递出去的那条消息,此刻应该已经躺在某个鬼佬的办公桌上了。

  生产线的报价还没回来,但数字必然惊人。

  他需要更多的现金,像需要空气一样迫切。

  黄金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那些黄澄澄的金属一旦大量出现在银行里,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涟漪会扩散,会引来注视,然后便是冻结、盘查、无休止的追问。

  他见过类似的事,结局总是不太好看。

  阿浪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楼梯尽头。

  那小子挨了一脚,又被拧了耳朵,临走时眼神却亮得反常。

  何雨注想起他踉跄后退时手肘撞到书架的模样,几本书歪斜了,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翘起一个角。

  他走过去把书推正,指尖拂过烫金的标题,触感平滑而微凉。

  “老夫人让我盯着您。”

  阿浪的话又响起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自以为是的忠贞。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

  母亲和老太太——两位住在记忆深处的女人,她们的影子透过阿浪的嘴,又一次横亘在他面前。

  这感觉很奇怪,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轮廓熟悉,细节却已模糊。

  他转身坐回椅子里。

  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带着人体余温。

  桌面上摊开几张文件,是矿泉水公司的手续,墨迹新鲜,公章的红印像凝结的血点。

  手续办下来了,下一个目标已经划定:香江所有大型地下赌档的位置。

  不是要去赌,是要找到钱流动的节点,找到那些被洗过一遍又一遍、最终消失在暗渠里的数字。

  阿浪的第一反应是劝阻。

  那孩子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紧张的线。”沾赌毁全家。”

  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搬出了赛马和舞厅作为替代选项。

  何雨注当时没解释,只是给了他一脚——不重,但足够让他闭嘴。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

  信任不是靠语言建立的,是靠结果。

  但现在阿浪知道了。

  知道老板要的不是赌桌的 ,是赌桌底下更隐蔽的东西。

  雷洛的钱,那些来路不明、数额惊人的财富,正通过无数双手在暗处流转。

  过一阵子,那些钱姓谁就不好说了——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阿浪听懂了。

  年轻人眼睛里的担忧褪去,换上一种锐利的、近乎兴奋的光。

  那是猎犬嗅到猎物踪迹时的眼神。

  五十万现金被取走了。

  保险柜里空出一块,露出深色的绒布内衬。

  何雨注盯着那块空缺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柜门。

  钓鱼需要饵,舍不得饵就钓不到鱼。

  这个道理他很多年前就明白了,在更寒冷、更饥饿的日子里明白的。

  他吩咐阿浪不要亲自去,要找生面孔,要避开别墅里的人——尤其是萍姨。

  那个女人的眼睛太毒,鼻子太灵,一点腥味都瞒不过她。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融入街道的嘈杂里。

  何雨注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浮现一些画面:昏暗的场所,攒动的人头,筹码碰撞的脆响,还有钞票在无数双手间传递时发出的、近乎叹息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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