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注擦了擦手,拿起电话。

  “奥利安,有人摸到我家里来了。”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名字。”

  那头的声音立刻沉了下去,“我送他们去赤柱度假。”

  “好像挂着‘义’字招牌。

  人已经按住了,动手时没了五六个。”

  “五六个?”

  “差不多。”

  “等着。”

  电话挂断了。

  警笛声撕裂夜色。

  奥利安带着人赶到时,院子里只剩下被捆结实的一堆,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

  他挥手让人拖走,留了几个下属做笔录。

  流程很快,警察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你的人,”

  奥利安没走,目光扫过院子里几个沉默的身影,“身手漂亮。

  你练的?”

  “我没那闲工夫。”

  “那是谁?”

  奥利安走近一步,“引荐一下?”

  “怎么?”

  “帮我训训手下。”

  “怕是不方便。”

  何雨注笑了笑,“一位长辈,女的。”

  “王女士?”

  奥利安挑眉。

  “嗯。”

  “真没看出来。”

  他顿了顿,“她以前……”

  “跟你们算半个同行。

  再早的,就别打听了。”

  奥利安沉吟片刻:“警校缺个教官,黄竹坑那边。

  她有兴趣么?”

  “女教官?”

  “我们也有女学员。”

  “我问问。”

  何雨注望向黑漆漆的远处。

  奥利安忽然笑了:“其实最想借的是你。”

  “做梦。”

  何雨注回得干脆,“你们是警察,不是军队。

  我也没空。”

  “知道是奢望。”

  奥利安耸耸肩,换了话题,“不过你囤那么多地,到底想干什么?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我替你压过一回,下次再有这么大动作,提前透个气。”

  “便宜,就买了。

  至于用场……再看吧。”

  何雨注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谢了。

  要不,给你包个红包?”

  “等我升职。”

  奥利安接过烟,没点,“到时候,弄几辆奔驰100给我,友情价。

  车窗和座椅能加固一下最好。”

  “原来在这儿等着。”

  何雨注嗤笑一声。

  “朋友间的帮忙,怎么能叫受贿?”

  奥利安笑得坦然。

  “行。

  别等我厂子盖好了,你还卡在督查的位子上。”

  “快了。

  最近攒了点功劳,最迟明年秋天。”

  “准备得挺周全。”

  何雨注划亮火柴,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车是现成的。

  至于改装……你打算出多少?”

  夜风吹过庭院,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奥利安·特伦奇伸出五根手指,试探着报出一个数字。

  对方没接话,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你转手能卖多少?”

  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指:“德国货太贵,还是你给的价合适。”

  “五辆够不够?”

  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够,足够了。”

  奥利安·特伦奇连忙点头,这数目比他预想的要多。

  他原本只指望能拿到两辆。

  短暂的沉默后,对方忽然换了话题:“刚才送进去的那些人,不会过几天又晃出来吧?”

  “怎么可能?”

  奥利安·特伦奇挺了挺背,“他们敢动我恩人,我就让他们再也见不到外面的太阳。”

  “他们背后的人呢?”

  “我会派人去敲打各个码头和街口。

  不过你自己也得当心,总有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

  “麻烦。”

  对方简短地评价,语气里透出些不耐,“这儿不是战场,我不能直接清理干净。”

  “何,别乱来。”

  奥利安·特伦奇声音压低了些,“你得相信我们穿制服的人。”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意味不明。

  “至少这次信我。”

  奥利安·特伦奇补充道。

  “好,信你一回。

  要是还有人不长眼呢?”

  “你不能动手。

  你现在是商人,将来还可能戴上太平绅士的徽章。

  交给我们处理——当然,你的人正当防卫另当别论。”

  “太平绅士?”

  对方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你还真敢想。”

  “我看人从不出错。”

  笑声从听筒那端传来,爽朗却短暂。”今天非得请你喝一杯不可。”

  “改天吧。

  今晚我得去料理那些杂碎和他们的靠山。

  下次要是没有好酒,我可要骂人的。”

  “行,等你消息,包你满意。”

  电话挂断后,奥利安·特伦奇确实把事情办妥了。

  那几个被扔进牢里的家伙,罪名竟是一年前何宅外头的枪击案——只不过案发时间被挪到了现在。

  这地方没有追诉期限的说法,这几个人算是彻底陷在了水泥墙里。

  消息像潮水般漫过暗巷,震住了不少在阴影里讨生活的人。

  能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扣到当下的人头上,得是多硬的靠山?

  奥利安·特伦奇手下的华裔总探长也亲自走了几处地方,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清楚:有些人,碰不得。

  但何雨注并不是挨了打就缩回去的人。

  尤其是出狱之后,那个小帮派里几个带头的,不是胳膊蹊跷地折了,就是腿脚再也使不上力。

  他们的老窝也被搬得空空荡荡,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剩下。

  这笔意外之财,勉强填了填何雨注前阵子花钱如流水挖出的窟窿。

  五千万的预算早就超了,实际花出去八千多万——其中一部分来自那位“超人”

  的注资。

  可想而知,他名下究竟圈进了多少地皮。

  转过新年,何雨注注册了一家叫“黄河实业”

  的公司,注册资本一千万,业务范围囊括了地产开发的各个环节。

  眼下,这还只是个空架子。

  汽车厂的工地已经动了起来。

  何雨注要求最先立起来的是研发大楼和实验车间,其次是发动机工坊,最后才是总装流水线那些。

  顾元亨看着图纸直皱眉。

  这简直是把钱往水里扔——只研发不生产,靠什么养活这么大摊子?

  “老板,这么干,资金撑得住吗?”

  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老顾,”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远处打桩的机器上,“就算现在全建好,生产线也装齐,我们还是造不出车来。”

  “是原材料卡住了?”

  “对。

  所以不急,规模也不用一下子铺太大。

  一步一步来,等我打通原材料的门路再说。”

  “明白了。”

  顾元亨点点头,又抛出另一个难题,“那第一阶段研发主攻什么方向?我们现在要人没人,要资料没资料。”

  “等楼盖好我再告诉你。

  人你去招,资料我来想办法。”

  “香江学这个的人……可不多啊。”

  顾元亨叹了口气,声音混进了工地的嘈杂里。

  办公室里的对话很简短。

  “所有相关领域——从机械到半导体——都需要有经验的人手。

  有现成研发成果的优先,薪酬可以商量。”

  “范围这么广,我们都要涉足?”

  “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差点忘了,您以前管理过汽车厂。

  我这就去安排。”

  “资金问题可以直接找阿浪。”

  “明白。”

  原本考虑从澳洲采购的计划被暂时搁置。

  他先去找了霍先生,请对方通过渠道打听内地是否能提供所需的钢材和其他材料。

  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最近的途径,值得一试。

  他特意要求霍先生保密,只透露有买家愿意用美元或英镑结算。

  霍先生没有拒绝。

  他清楚对方采购生产线的事——航运圈子里消息总是灵通的。

  为交易双方保密,本就是中间人的常态。

  至于资金来源,他无意深究。

  不过,他对造车的前景并不乐观,地域的限制实在太多。

  出于交情,他还是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这条路,可不好走。”

  “我知道。”

  对方回答得很平静,“但总得有人为民族工业迈出这一步。

  现在不做,未来可能落后几十年。

  内地的情况,您多少也了解。”

  “没想到你离开了,还惦记着那边。”

  “我只是不想看见,再过些年,我们被邻居扼住咽喉,抽干血液。”

  “你想得这么远?”

  “等着看吧。”

  “看来……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时间推移,部分过程略过。

  )

  离开霍先生的住处后,他径直去了余则成供职的报馆。

  将近一年没联系,不知这人近况如何。

  这次他没有在门外等候,而是拨通了报馆的电话,要求找“陈则成”。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个字:“深海。”

  “你是谁?”

  听筒里传来压低的惊呼,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在报馆门口。

  出来谈。”

  “……好。”

  电话被挂断。

  不久,余则成从楼上快步走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大门,随即转向侧门,脚步看似从容。

  看着那故作镇定的背影,他忍不住笑了笑——这 惯,还以为是在从前的地方呢。

  他跟上几步。

  刚出侧门不远,前面的人猛地转身,用一支钢笔抵住自己下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绝不会跟你们回去。”

  “回哪里?”

  他摊开手,有些无奈,“你倒是警惕。”

  “你不是那边派来的?”

  “哪边?”

  “别装糊涂!”

  “放下笔吧。

  我没兴趣带你走。

  我从北边来。”

  “我不信。”

  “那我提几个名字:陈桃花。

  农夫。

  老赵。”

  “你究竟是谁?”

  “这不重要。

  现在有新的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进入 警队。”

  “做什么?组织是要……”

  “想多了。

  收集情报,发展人员。”

  “是农夫的指令吗?”

  “农夫同志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六三年。

  病逝。”

  “我这把年纪,怎么进警队?”

  “会有人联系你。

  到时候,不必惊讶。”

  盒子被推回桌面时,金属边缘磕碰出短促的轻响。

  “还有别的凭证么?”

  男人从内袋摸出个扁平的旧匣子递过去。

  匣盖掀开一瞬便合拢了,暗红绒布衬里只晃过一道模糊的金属反光。

  “去年春天那个留八字胡的,是你安排的?”

  “他不在编制里。

  我只托他寻人。”

  “那么当年的信——”

  “是我留的。”

  空气凝滞了几秒。

  喉结滚动的声音很清晰。”翠萍……她这些年……”

  “平安。”

  “思毓那孩子……”

  “是你女儿。

  她也平安。”

  “好……这就好。”

  纸张簌簌响动,像是手指在抖。

  钢笔收回上衣口袋时,那人双手将匣子捧还过来。

  走近时目光却黏在脸上,瞳孔里浮出迟疑的雾——二十年了,若留信的是眼前这位,当年该是个半大孩子才对。

  疑问没出口。

  乱世里多的是看不出年纪的人,面皮年轻或许藏着别的缘故。

  他自己也不清楚那针剂除了强健筋骨竟还拖住了时光,如今镜子里仍是二十五六岁的轮廓。

  “组织派你来接头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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