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演到这儿只能继续。

  “总算……总算又连上了。”

  对方眼里倏地亮起火光,“怎么称呼?往后怎么联络?”

  “姓方。

  我会找你。”

  “好。”

  “生活上有难处么?”

  “能见见她们么?”

  声音发涩。

  “等时候到了,安排你们见。”

  两只手突然攥紧了他的手。

  指节绷得惨白,手背青筋凸起,嘴角细微地抽动着。

  第二次听到那对母女的消息时他信了,可“见面”

  两个字烫得他不敢接。

  眼下是什么年月,他比谁都清楚。

  “分内的事。”

  这话说得诚恳。

  按原先那条线,余则成被哄了太久,总以为王翠萍要么断了联系,要么早已不在人世。

  “多谢。”

  “最近别离开报社。

  会有人来。”

  “明白。”

  “走了。”

  “再会,同志。”

  门轴吱呀声割断了对话。

  何雨注发动车子时想,既然出来了,何必再套着旧枷锁。

  钱要挣,地要置,子孙的路得铺——他本就不是圣贤。

  从前的事谁爱猜便猜,十几年几十年后的风雨管不着,大不了寻个僻静处一躲。

  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他自然会出,只是不再走老路了。

  回不去的。

  车停进院门时天已擦黑。

  他找到正在廊下纳鞋底的王翠萍。

  “萍姨,想过当警察么?”

  “警察?”

  针尖停在半空,“我这岁数,跟着小年轻满街转悠?”

  “不是巡街。

  奥利安前些天打听安保队谁训的,我说是您。

  他想请你去警校带学员。”

  “警校?训那些愣头青?”

  “还有黄毛丫头呢。”

  “贫嘴。”

  针线筐轻轻一响。

  “倒也不是不行。

  总比闷着强。

  现在中队那几个队长都能带队,都是战场滚过来的。

  我这点本事,不过是游击队混侦查科的老底子。”

  她顿了顿,“这儿警校和国内一样章程?”

  “说不准。

  巴掌大的地方,还没四九城一个区阔。

  您去教,绰绰有余。”

  夜风穿过回廊,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斜。

  灯影里,两只飞蛾正扑着玻璃罩子,翅膀撞出细密的哒哒声。

  书房门合拢时,他拨通了那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带口音的英语:“哪位?”

  “我。”

  他靠进椅背。

  “何?”

  对方音调扬起,“难得。

  遇上麻烦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顺当?”

  笑声从线路那端炸开,短促得像枪膛退壳。”说吧,什么事?”

  “上回提的那位,应了。”

  “哪件?”

  对方顿了顿,“等等……黄竹坑?”

  “对。

  还多带个人,年纪不小,不知你们收不收。”

  “专长?”

  “撬嘴、改头换面、从空气里挖消息。”

  他屈指数着,“剩下的,你自己想。”

  沉默了几秒。”这种人物……你从哪儿刨出来的?”

  “别问。

  只要不要。”

  “要!当然要!”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起,“我这就去讨两个特批名额。

  不过级别……”

  “别拿芝麻官糊弄我。”

  “督察起步,我打包票。

  再往上……”

  对方清了清嗓子,“得走流程。

  我爬了十五年才够着总督察的肩章,规矩你懂。”

  “先去递话吧。”

  他指尖敲着桌面,“等信儿。

  对了,把那人的资料捎给我。”

  “成,派人送过去。”

  三天后,电话铃掐着清晨六点响起。

  余则成挂断后,站在窗边抽完半支烟。

  七点整,一辆黑色轿车碾过巷口积水,停在他楼下。

  车门推开时,他怔住了——钻出来的是个高鼻梁灰眼珠的洋人。

  “陈先生?”

  洋人伸出手,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奥利安·特伦奇。

  何的朋友。”

  余则成握住那只手,英语脱口而出:“幸会,特伦奇先生。”

  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何?不是方同志牵的线?

  “你会说英语?”

  奥利安挑眉。

  “皮毛。”

  余则成收回手,顺势 大衣口袋。

  “好极了。

  这在档案里能加不少分。”

  “是么?”

  “警队高层全是英吉利来的老爷。”

  奥利 开车门,“汇报工作时,你总不能指望他们学中文。”

  余则成矮身坐进后座。”早年跟丑国佬打过交道,顺耳听了几句。”

  “在哪儿?”

  “北边。”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那是在南边沾上的腥风血雨。

  奥利安从后视镜瞥他一眼:“之前做什么营生?”

  “吃公家饭。

  也是警察。”

  “那怎么沦落到报社印油墨了?”

  “五十岁的老骨头,哪家警局肯收?”

  余则成笑了笑,眼尾皱纹堆叠成地图的折痕,“养老嫌太早,拼命嫌太迟。”

  “无意冒犯。”

  奥利安转回方向盘。

  车驶入黄竹坑时,铅灰色云层正压着训练场旗杆。

  四名制服笔挺的男人已在会议室候着,肩章上的银星冷得像未化的霜。

  问答持续了三支烟的工夫。

  问题像蛛网,一层层罩下来。

  余则成坐在网 ,每次开口都精准地剪断一根丝——不仅避开了所有陷阱,还反过来把提问者的逻辑漏洞挑明摊在桌面上。

  最后环节,几个学员扮成劫匪冲进房间,枪口抵住人质太阳穴。

  余则成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左边那个,你握枪的拇指没扣紧保险。

  右边那个,人质腰带扣是 制式——你们管这叫伪装?”

  主考官合上文件夹时,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穿便衣的男人缩在铁椅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刚才那股亡命徒的凶悍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认,我都认”。

  单向玻璃后面,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轻轻咂了下嘴。

  “奥利安总督察,”

  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位转过头,视线落在身旁一直沉默观战的高个子男人身上,“您从哪儿挖来这么一位人物?这本事,简直像是为审讯科和谈判专家组量身定定的。”

  被称作奥利安的男人嘴角向上弯了弯,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还停留在审讯室内那个刚刚结束表演、正平静收拾桌面上零星纸张的身影上。

  来之前他心里确实没底,朋友何雨注推荐时说得天花乱坠,可见到本人第一眼,那副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寻常模样,让他暗自捏了把汗。

  现在这点疑虑被眼前的事实砸得粉碎。

  警校那些自视甚高的教官们,在这人面前,像刚学会握笔的幼童遇到了书法大家。

  “一个老朋友牵的线。”

  奥利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事成后的松弛,“周先生来给你们当教员,够格么?”

  “何止是够格!”

  接话的是警校的负责人周国栋,他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这样的人才放到一线实战部门都绰绰有余,真舍得塞进我们这座象牙塔?”

  “年纪上来了,图个清净。”

  奥利安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补了一句,“不过日后若遇到棘手的案子需要借调,你们可得放人。”

  “一定,一定!”

  周国栋连连点头,随即想到什么,“那他的职级……”

  “原本定的是督察。

  不过,”

  奥利安瞥了眼玻璃另一侧正在进行的收尾工作,“如果你们今天的评估报告写得足够漂亮,高级督察的肩章,他大概戴得稳。”

  “那就太好了,正好能带见习督察班。”

  奥利安抬手看了看表盘:“明天还有一位推荐人选要来面试。

  这边既然差不多了,我先去人事那边一趟,毕竟是我经手推荐的。

  你们的书面意见,最快什么时候能给我?”

  “正在整理,”

  负责记录的考官有些为难地指了指摊开的笔记本,“有些细节……太精彩了,反而不知该怎么落在纸上才不失真。”

  “尽力而为就行。”

  手续办得异常顺畅。

  人事部门的办事员只粗略翻了翻材料,看到末尾某个特殊的签批痕迹后,便不再多问,迅速盖上了章。

  第二天清晨,余则成提前到了警校。

  他想尽快摸清这里的环境、人事,还有那些明里暗里的规矩。

  上级交付的新任务,时间并不宽裕。

  教官办公室里气氛微妙。

  昨天在场的几位对他格外热络,递烟倒茶,话里话外绕着弯子打听他过去的经历。

  但也有些目光,像冰冷的金属片,从房间角落扫过来——那是几个外籍教官的位置,他们低声交谈着,偶尔飘来一两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余则成只当没看见,他知道自己这份差事来得特殊,有人心里不痛快,再正常不过。

  校长周国栋没给他安排具体课务,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先别急,上午有场面试,你去听听,感受一下我们选拔的标准。”

  他跟着进了那间熟悉的观察室。

  门被推开,应聘者走进对面房间的刹那,余则成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慌乱地撞击。

  怎么会是她?

  他几乎要失声叫出来,牙齿猛地咬住口腔内壁,铁锈味弥漫开,剧烈的痛楚让他把冲到喉咙口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必须稳住,手指在裤缝边死死掐了自己一把。

  玻璃对面,那个被称为“王女士”

  的女人,在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整个人也明显僵了一下。

  她迅速垂下眼,但余则成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慌乱,还有那迅速泛红的眼眶。

  她用力抿住嘴唇,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平复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王女士?”

  主考官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拉回。

  “啊……抱歉,”

  她抬起脸,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可以开始了。”

  接下来的流程大同小异,只是考核侧重不同。

  她展现的是追踪、现场勘查、痕迹分析方面的能力,干脆利落,逻辑清晰。

  当然,谈判与审讯环节她也应对得体,只是比起余则成昨日那种直击要害、操控人心的风格,显得更扎实、更依循规范。

  真正让全场安静下来的,是格斗演示。

  几个专授擒拿搏击的男教官轮番上阵,却在那个看似并不强壮的女人手下接连败退。

  她的动作没有多余花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的节点,快、狠、准,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搏杀才有的冷酷效率。

  轮到射击考核, 几乎都钉在靶心最 那个小圈里,成绩离校史最高纪录只差毫厘。

  旁观的人群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只有余则成知道,这手功夫是在哪里、用什么样的“靶子”

  练出来的。

  他站在观察室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恍惚间,时光倒流了二十年。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扎着粗辫子、腰间别着旱烟袋的姑娘,手握粗糙的土制武器,眼神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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