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舔舔嘴唇:“爹,弄点吃的吧?晌午到现在,粒米没进。”

  “吃?”

  贾老蔫摸出烟袋,手有点抖,“钱都赔出去了,拿啥买粮?饿两顿,死不了人。”

  他嘶了一声,脸上伤口被牵扯, 辣地疼起来。

  贾张氏的手指还在衣襟里反复搓着,仿佛那十枚银元还烫着掌心。

  她突然抬手,朝着贾东旭的后颈就是一记,力道不重,却带着股憋闷的劲道。”败家玩意儿!”

  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说完自己倒先抽了口冷气,半边脸颊 辣地胀着疼。

  灶台那边传来响动。

  贾老蔫闷不吭声地捅开炉火,蓝幽幽的火苗窜起来,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灌两口糊糊垫垫,空着肚子能躺踏实?”

  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

  贾张氏没接话,只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肿胀的脸颊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整张面孔团在一起,活像发过头、皱巴巴的面团子。

  何雨注在许家坐了有一阵,门轴才吱呀响动。

  赵翠凤裹着一身凉气进来,瞧见他,眼角先弯了。”柱子今儿又陪大茂闹呢?”

  “没闹,婶子。”

  何雨注站起身,从怀里端出个粗陶碗,碗口还蒙着块湿布,“凑巧弄了点雀儿,煨了汤,您夜里热热喝。”

  “哟,又逮着了?”

  赵翠凤搓了搓冻红的手,摇头,“晚饭对付过了,你们半大小子正长筋骨,留着自己明儿添菜。”

  许大茂在边上踮着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被他娘眼风一扫,那话又咽了回去,只鼓着腮帮子,眼神飘到屋梁上。

  “今儿运气好些,比昨儿多两只。”

  何雨注把碗往桌沿推了推,“真不碍事,婶子您就当零嘴。

  我先家去了。”

  “急什么?”

  赵翠凤拦住他,从布包里拿出个油纸包,解开绳结,露出几块焦黄色的点心,“带回去甜甜嘴。

  大茂这两天没少叨扰你,几块饼子不值当推。”

  纸包被利落地分成两半。

  许大茂这回没扑上去抢,只眼巴巴瞅着。

  何雨注接了那半包,指尖蹭上一点油酥。”那……谢婶子。

  我回了。”

  “外头黑,留神门槛。”

  “哎。”

  刚跨出门,许大茂的声音追出来:“柱子哥!明儿我还去!”

  “成!”

  回到自家屋里,何雨注把油纸包往母亲陈兰香跟前递。

  女人正在灯下补袜子,头也没抬:“你吃,我嫌腻。”

  少年撇了撇嘴,没吭声,目光转向坐在矮凳上卷烟的父亲。”爹,我娘真不爱甜的?”

  何大清捏烟叶的手顿了顿,抬眼瞅了瞅妻子,才慢吞吞道:“怎么不爱?早些年,为口桂花糖,能念叨我半拉月。”

  “何大清!”

  陈兰香撂下针线。

  “我说岔了?”

  男人一脸茫然。

  何雨注从喉咙里挤出两声闷笑。

  笑闹声歇下后,何大清忽然想起什么,朝儿子瞥了一眼:“贾家那头……你没听着动静?”

  “贾家?”

  何雨注拧起眉,“出啥事了?”

  何大清先看了看妻子。

  陈兰香微微颔首。

  他这才压低嗓子:“下晌来过了,赔了不是,也搁了钱。”

  顿了顿,补一句,“两口子还动了手。”

  赔钱在意料之中,可动手……何雨注眨了眨眼:“真打了?厉害么?”

  “你小子倒打听这个。”

  何大清摇头,“隔着墙都听见张如花嚎了,估摸轻不了。”

  “行了。”

  陈兰香打断他们,“爷俩凑一堆尽扯闲篇。”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何大清又想起一桩,正了神色:“你捣鼓那些东西……稳妥不?”

  不等儿子答,紧跟着道,“要不我跟着?好歹我是个大人。”

  “别。”

  何雨注摇头,“我半大孩子,人家不当回事。

  您要去了,反倒招眼。”

  知道拗不过,何大清只能叮嘱:“能不去就别去了,到底不是正经营生。”

  何雨注嘴上应着。

  又说了会闲话,见母亲掩口打了个哈欠——哄了一天小妹,确是乏了——便起身回了耳房。

  等那扇小门合上,何大清往妻子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白天得空……多留意柱子些,别由着他野。”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时,何雨注才从混沌的梦境里挣脱出来。

  他揉着眼睛拉开房门,许大茂那张脸凑在晨光里,满是好奇。

  “柱子哥,你眼眶怎么乌青乌青的?”

  许大茂踮起脚,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瞧。

  何雨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昨夜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此刻还沉甸甸地压在眉心上。

  他没理会许大茂,只将意识沉入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虚空——几样东西悄然浮现:一卷绷带、几包药粉、三支细长的玻璃管、一把精巧的小手电,还有一套闪着冷光的金属工具。

  最后涌入脑中的,是陌生语言的音节与锁芯内部结构的清晰影像。

  他闭了闭眼。

  这算什么?临上阵前的犒劳,还是怕他失手的保险?

  “你刚才问什么?”

  他转向许大茂,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说你眼睛!像抹了锅底灰!”

  许大茂比划着,“夜里没睡踏实?”

  “嗯。”

  何雨注简短应道,伸手在男孩额头上轻弹一下,“你今日来得倒早。”

  “家里没人,闷得慌。”

  许大茂揉着额头,眼睛却往屋里瞟,“你快些收拾,吃了东西咱们好出去。”

  何雨注舀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一边擦脸一边问:“你有没有 的旧衣裳?越破越好。”

  “我的?”

  许大茂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新的褂子,又抬头打量何雨注的个头,“我的衣裳你哪穿得下?我爹的倒有……”

  “就要你自己的。”

  何雨注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破些无妨。”

  许大茂虽疑惑,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找找。”

  早饭是昨夜的剩粥,温热地滑下喉咙。

  何雨注吃得很快,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那条街的名字——王府井——像根刺扎在思绪里。

  他只记得那里总是挤满了人,店铺招牌挨挨挤挤,穿黄皮的和黑衣的巡警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要在那种地方动手,动静稍大,脚步声恐怕转眼就能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他放下碗,舌尖抵着后槽牙。

  放弃的念头不是没动过,可那虚空里的回应冷冰冰的:若这次退却,往后的路恐怕就断了。

  “狗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冥冥中的存在,还是骂自己。

  前一夜,他几乎睁眼到天亮。

  黑暗中,各种念头像耗子一样啃噬着睡意。

  溜进去?怎么溜?东 在哪里?得手后往哪条巷子钻?每一个问题都牵出更多枝杈,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最后他发了狠——总得先去看上一眼。

  成了,是运气;不成,大不了日后靠自己两条腿去撞机缘。

  这才有了眼下这副憔悴模样。

  何雨注收拾碗筷时,西厢房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何大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柱子,醒了?你妈夜里没睡安稳,早上才合眼,你动静小些。”

  “知道了。”

  何雨注没回头。

  何大清搓着手,又往前蹭了半步,话在嘴里滚了几滚才吐出来:“那个……你最近,尽量别往外头跑。

  街上不太平。”

  “我就在院里。”

  何雨注把碗摞好,语气平淡。

  “哎,好,好。”

  何大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话找话,“雨水那丫头,昨儿还念叨哥哥呢……”

  何雨注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父亲有些佝偻的背。

  何大清立刻住了嘴,讪讪地放下门帘。

  院子里重归安静。

  何雨注走到水缸边,又掬了捧水拍在脸上。

  冷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激灵一下,彻底清醒了。

  许大茂抱着几件灰扑扑的旧衣服跑回来时,何雨注已经站在院门口。

  他接过衣服,粗粗一看——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

  正合适。

  “柱子哥,你要这破衣服到底干啥呀?”

  许大茂忍不住又问。

  何雨注把衣服卷起来夹在腋下,抬眼望向胡同口外隐约喧嚣的方向。

  “去个地方。”

  他说,“你得跟我一起。”

  何雨注把许大茂打发走,转身就明白今天别想一个人出门了。

  那小子要是发现自己被撇下,准得闹翻天。

  带他出去也行,但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要是他管不住嘴到处乱说,往后就再没这种机会了。

  早饭桌上,何雨注提起要去集市转转。

  陈兰香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大茂那孩子……你也打算领着?”

  “您要是能把他留家里,那再好不过。”

  何雨注咽下粥,“我也知道带他在身边不太稳妥。”

  话音刚飘到门口,许大茂就冲了进来,棉袄袖口短了半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上方,满身补丁叠着补丁,头上扣了顶不知哪年戴的旧毡帽,帽檐软塌塌地垂着。

  “柱子哥!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

  他急得直跺脚,补丁随着动作簌簌抖动。

  何雨注朝母亲耸了耸肩。

  陈兰香瞪他一眼,视线落到许大茂身上时却噗嗤笑出了声:“你这身打扮……是打哪儿翻出来的?”

  “柱子哥让我找旧衣裳穿呀!”

  许大茂扯了扯过短的袖口,神情认真得可笑,“他肯定有要紧事,不然不会这么吩咐。”

  陈兰香转向儿子,眉头微微挑起:“你让他穿成这样,就是打定主意要带他出去了?”

  “不然能怎么办?”

  何雨注叹了口气,“这小子黏人得很。”

  “你许婶回来要是知道了,非揭了你的皮不可。

  大茂可是她心尖上的。”

  “我不会告诉我娘!”

  许大茂立刻扬起下巴,毡帽差点滑落。

  何雨注冷笑一声:“你最好别说。

  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往后就别来找我了。”

  那双小胳膊立刻缠了上来,脑袋在他腰间蹭来蹭去:“柱子哥我保证不说!你不能丢下我!”

  “行了行了。”

  何雨注把人扒拉开,语气严肃起来,“带你出去可以,但一切得听我的。

  路上不准多话,不准乱跑。

  要是违反一次,我马上把你送回来,而且再没下次——听明白没有?”

  许大茂用力点头,毡帽跟着上下晃动。

  何雨注这才转向母亲,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娘,给点儿钱呗?”

  “这会儿知道伸手了?”

  陈兰香睨他。

  “一直都知道嘛。”

  五块银元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许大茂眼睛瞪得滚圆,视线黏在那亮闪闪的金属上移不开——他过年得的压岁钱不过是个小银角子,这么多钱能买多少糖糕多少零嘴啊。

  何雨注把钱揣进内袋,那目光还死死盯着衣襟。

  他抬手就给了许大茂脑门一记。

  “哎哟!弹 什么?”

  “就你这眼神,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身上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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