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襁褓里的何雨水也皱着小鼻子,口水淌了出来,随即“哇”

  一声哭开了。

  “瞧把咱们丫头馋的,快喂喂她吧。”

  老太太说道。

  陈兰香的目光先落在许大茂脸上,随后转向何雨注。

  见他微微摇头,她便吩咐道:“柱子,去给你妹妹熬些米汤,再兑点雀儿炖的汤水,我来喂她。”

  “这就去,娘。”

  何雨注应得干脆。

  他可不敢在许大茂面前多话,这人嘴上向来没个遮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漏了风声。

  老太太也瞥了许大茂一眼,轻轻点头,算是认同陈兰香的处理。

  老许家这小子,若不是总管不住舌头,早年也不至于挨那么多顿打。

  光是今天,他就给贾家那孩子编了两个绰号,没一个听着顺耳。

  或许多吃些苦头,这毛病才能改改。

  饭桌上话不多。

  何大清的手艺自是没得挑,比何雨注强出不止一截,连何雨注自己都忍不住朝父亲竖起拇指。

  见众人吃得香,何大清也舒坦,就着小酒,慢悠悠地啃着烤雀。

  天色暗透后,何雨注端着满满一碗雀汤,许大茂跟在身旁,两人往后院许家去。

  贾老蔫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工装,在门槛上磕灭烟袋锅子,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朝何家走来。

  “咚咚”

  两声轻响,门外传来声音:“大清兄弟,在屋里不?”

  “在呢。

  老蔫哥,有事?”

  何大清拉开门,他还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

  “那个……后院老太太,是不是在你这儿?”

  “在屋里坐着呢。

  进来吧。”

  何大清侧身让开,目光扫过老太太,又看了眼自己媳妇,心里犯嘀咕:贾老蔫怎么上他家来找老太太?真有事,不该私下说么?

  老太太压低嗓子:“待会儿你就明白了,先别出声。”

  “成。”

  何大清闭上嘴。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

  声,贾老蔫挪步进来。

  他没有直接进里屋,而是站在门帘外,朝里面道:“老太太,里屋我不便进去。

  能请您出来说几句话么?”

  “行。

  大清,扶我一把。”

  何大清搀着老太太到堂屋坐下,这才抬眼仔细看贾老蔫。

  对方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老太太也不催,只安稳坐着,手里拐杖轻轻点地。

  何大清更糊涂了。

  正愣神间,只听“扑通”

  一声闷响——贾老蔫竟直挺挺跪在了老太太跟前,抬手就朝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

  何大清下意识要拦,却被老太太伸出的拐杖轻轻挡了回去。

  “老太太,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家吧。”

  贾老蔫声音发颤,“我替家里那不懂事的婆娘和孩子,给您赔不是了。”

  “你那媳妇,你自己管得住么?”

  贾老蔫喉结滚动,咬了咬牙:“管得住。”

  “当真管得住?”

  “真……真的能。”

  “好,我信你一回。

  但事情也不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

  “您说,只要不是涨房租或者撵我们走,我都认。”

  “那便这样:你拿十块大洋给大清,算是赔他家被顺走的东西。

  再让你媳妇领着孩子,上门来认个错。

  这事就算结了。

  你觉得呢?”

  贾老蔫只觉得心口一抽。

  十块大洋!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家里那贪嘴的婆娘,恨得牙痒: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连孩子都被你带歪了!

  可话到嘴边,只能咽下苦水:“行,我认。

  钱我一会儿送来。

  只是……那娘俩现在没厚衣裳穿,出不了门。

  等能出门了,我一定押着他们来道歉。”

  “起来吧,地上寒气重。”

  老太太语气缓了些,却又添了一句,“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被那么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贾老蔫脸上那点血色彻底褪尽,变得灰青。

  何大清站在一旁,脑子里一团乱麻:我家丢了东西?我怎么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能值十块大洋?

  等贾老蔫拖着步子离开,何大清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太太,您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我完全没看明白。”

  “呵呵,还没琢磨过来?”

  老太太让我给你念叨念叨,事情是这么个

  何大清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错过了天大的热闹。”鸡蛋少了?我压根没留意。

  那娘俩真够倒霉的,贾张氏撒起泼来没个轻重,没伤着您吧?”

  “就你那粗心样,今晚又没煮鸡蛋,能发现才怪。”

  “您下手也忒重了。

  十块大洋,够买五只肥母鸡,贾老蔫得挣上两个月。”

  “不让他们疼到骨头里,能记住教训?给你钱还嫌烫手?”

  “是是是,您说得在理。”

  何大清咧着嘴直点头。

  贾老蔫踏进家门,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巴掌就甩了过去,响声又脆又沉。”自己手脚不干净就罢了,还敢拖上儿子?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贾老蔫,我跟你拼了!”

  女人穿着睡觉的短裤和肚兜,从被窝里窜出来就往男人脸上抓。

  几道血印子立刻渗了出来。

  贾老蔫疼得倒抽冷气,抡圆了胳膊又是几下狠的。

  缩在被窝里的贾东旭吓得直哆嗦。

  女人看见儿子那窝囊样,嗓门更尖了:“东旭啊,娘白疼你了!就看着你爹往死里打我?”

  “娘,别闹了,”

  被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今儿个本就是您不对。”

  “东旭他爷,他奶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儿子如今长本事了,动手打媳妇了!我不活了,活不下去了啊!你们孙子也嫌我碍眼了,呜呜呜……”

  贾老蔫和儿子同时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寒气。

  老两口的事虽没确凿证据,但十有 和这女人脱不了干系。

  她怎么敢、怎么敢把他们“叫”

  回来看看?

  贾老蔫脑子一嗡,反手一记耳光扇得女人跌坐在地。

  他是钳工,这些年身子虽垮了,手上的力气却还在。”张如花,再号丧,今晚就送你下去见他们!你还有脸提我爹娘?不怕他们真把你带走?”

  “呜……你给我等着!明天我就回娘家,叫我兄弟来评理!”

  女人打了个寒噤,立刻换了说辞。

  “去啊。

  只要你出得了城。

  你兄弟来了我也不怵,只要他们弄不死我,等他们走了,我天天收拾你这祸害。”

  贾老蔫忽然觉得透亮了——这些年忍气吞声图什么?四九城被占后,内外早就断了联系,他还怕什么?甚至有个念头闪过:不如干脆结果了这女人,大不了再找一个。

  他有正经活计,不怕找不到。

  贾张氏撞上男人那双通红的眼睛,第一次怕了。

  嫁过来这些年欺负惯了,没想到老实人狠起来这般吓人。

  “我、我不回娘家了……别、别再打了。”

  她头一回服了软。

  “把钱拿出来。”

  “什么钱?贾老蔫你想干什么?去那老妖婆那儿求情,就求来一笔债?没有!不给!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女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跳了起来。

  “拿不拿?”

  男人再次抬起了手臂。

  “要……要赔多少?”

  “十块大洋。”

  贾老蔫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也肉疼,可更怕被赶出去。

  厂里宿舍有多破多乱,他再清楚不过,否则也不会花近五分之一的工钱租这儿。

  炕上那只褪了色的木箱被掀开了盖子。

  贾张氏肩膀抽动着,手伸进箱底摸索,拽出个枕头——枕面油亮发硬,边角裂着口子。

  她手指从破口探进去,掏了半天才摸出个灰布小袋。

  银元碰撞的脆响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她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十枚时,喉咙里又挤出呜咽。

  钱袋被她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捂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贾老蔫夺过那十枚银元转身就走,脚步声消失在院外。

  贾东旭这才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娘……”

  “废物!”

  巴掌带着风声落在他后脑勺上。

  贾张氏胸口剧烈起伏,“你爹往外拿钱的时候,你舌头让猫叼了?”

  被窝里的人缩得更深,嘟囔声闷在棉絮里:“我可不想挨揍。

  爹那样子,谁拦得住。”

  “你说啥?”

  “没、没啥。

  娘您快躺下吧,这寒气钻进骨头,抓药又得花钱。”

  最后半句话像根针,扎得贾张氏一哆嗦。

  她低头看见自己只穿着单衣,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才觉出冷来。

  她哧溜钻回被窝,棉被裹紧的瞬间,脸上那几道 辣的抓痕开始突突地跳。

  被窝里响起压抑的抽泣,一声接一声,像破了洞的风箱。

  中院的窗户纸透着昏黄的光。

  贾老蔫推门进屋时,何大清正用布巾擦着手,抬眼瞧见他脸上的印子,嘴角没压住:“老蔫,这是让野猫扑了?”

  “蹭的。”

  贾老蔫别过脸。

  “四条道儿并排蹭?这猫爪子挺齐整。”

  贾老蔫脸色沉了下去。

  “说正事。”

  老太太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哎,对,正事。”

  贾老蔫摊开手掌,十枚银元躺在他汗湿的掌心,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手指蜷了蜷,终究还是递了出去。”老太太,说好的数。”

  “大清,收着。”

  何大清应声上前。

  银元从他掌心被取走的刹那,贾老蔫眼皮颤了颤,视线黏在那抹金属光泽上,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何大清手里。

  “知道疼了?”

  老太太坐在阴影里,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管好屋里那张嘴,还有你那个缩壳的儿子。”

  “一定管好。”

  贾老蔫喉结滚动。

  “回吧。

  脸上抹点药膏。”

  贾老蔫弯腰作了个揖,转向何大清时,肩膀塌了下去:“对不住,大清兄弟。

  我替他们娘俩……赔个不是。”

  何大清只点了点头。

  门开了又合,带进一股夜风。

  老太太叹了口气:“亏得我孙子如今醒了神,不再跟贾家那小子混一处。

  近墨者黑,以前是没瞧出来。”

  “东旭那孩子从前看着还算老实。”

  何大清皱眉,“贾张氏手脚不干净,倒是风言风语听过几句,可院里从没丢过东西。”

  “那是你没看见。”

  老太太语气转冷,“行了,扶我回去。

  顺道把柱子叫回来,外头黑,别让他野久了。”

  “哎。

  兰香,我送老太太回屋!”

  “路上仔细点,刚化雪,滑着呢。”

  “知道。”

  易家屋里飘着劣质烧酒的气味。

  易中海端着酒盅,半天没往嘴边送。

  李桂花絮絮叨叨复述白天的事,话音还没落尽,贾家那边的哭骂就穿透墙壁传了过来。

  他了解贾老蔫——那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主,能让他动手,怕是真逼到墙角了。

  酒液滑过喉咙,烧出一片灼热。

  他真正忌惮的不是何大清。

  一个厨子,会几下拳脚又能怎样?他忌惮的是后院那个老太太。

  这年月,能守住那么大宅院、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贾家屋里,贾东旭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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