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工处的人员则带着厚厚的条例手册,质疑起重机操作员的证件格式,要求重新核对所有加班记录。

  他们最终弄清了那片工地在进行什么工程,而后续的检查变得更加密集。

  在预制板搭建的临时办公室里,陈胜看着桌面上堆积的罚单和整改通知,眉头紧锁。

  电话铃响起,他抓起听筒,那头传来工务署某位科员拖长的腔调:“陈顾问,不是我们故意为难,程序上的事情,总得一步一步走。

  怡和那边的项目手续都是齐全的,你们这么大的工程,更应该做个表率,对不对?”

  “程序?”

  陈胜压着声音,“上周刚提交的补充材料,今天又要新的?你们要的第三份洋流数据报告,需要香江海洋研究院出具正式文件,最快也要七天。”

  “那就等七天嘛。”

  对方轻飘飘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门被推开,史斌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物件。”陈顾问,工务署那个姓李的,昨天下午在尖沙咀的咖啡馆收了怡和地产经理一个信封。”

  他按下播放键,微型录音器里传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压低的话语:“亨利先生交代了,把黄河的手续拖到下个月……”

  陈胜苦笑着摇头。”这东西你还是直接交给老板吧。

  这种事,我处理不了。”

  录音设备被送到了何雨注那里。

  他听完,只说了简短的一句:“不用管。

  会有人收拾这种人的。”

  事情似乎就这样搁置了。

  事实上,此时的何雨注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得到了来自奥利安方面的消息。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海湾上空逐渐聚拢的云层,等待着某种风暴的来临。

  财务总监将文件摊开在橡木桌面上。

  亨利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数字,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

  “汇丰的条件是东南亚航线未来半年的收益权。”

  总监停顿片刻,“加上澳洲资产变现和地产抵押,目前可调动的资金接近一亿。”

  亨利忽然笑了,那笑声像金属刮过玻璃。”一亿港币,够不够让黄河的机器停下来?”

  会议室里无人应答。

  运营总监伯恩斯推开面前的咖啡杯,瓷碟在桌面划出短促的尖响。”我们查不到他们的原料来源。

  从第一座高炉 到现在,他们的卡车永远在满载运行——可那些铁矿和焦炭就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

  “船呢?”

  亨利的视线转向采购总监。

  “霍家、李家、包家的货轮我们都盯过。

  偶尔有钢材,更多是水泥和木材。”

  总监翻开记录本,“而且他们从不使用固定仓库。

  等我们的人赶到,往往只剩空荡的库房和新鲜的车辙印。”

  情报主管补充道:“每次运输路线都在变,像在和我们玩捉迷藏。”

  “那就让游戏继续。”

  亨利站起身,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正笼罩在午后的灰霾里,“通知所有供应商,谁敢卖一吨钢给黄河,就是和怡和为敌。”

  有人低声问:“将军澳那边……”

  “继续。”

  亨利打断他,“何飞不是要在海里搭积木吗?等葵涌的码头建好,他的积木会漂回岸上——变成一堆废料。”

  话音未落,秘书推门而入,手里握着刚收到的电传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微微颤抖的纸上。

  廉政公署正式成立。

  首批调查名单有三个名字。

  工务署的李姓科员正在起草第六份整改通知书时,看到了公告。

  钢笔从他指间滑落,在公文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放回去。

  反复三次后,他抓起信封冲出门去。

  半小时后,他坐在廉政公署的问询室里,交代了如何收受怡和的好处费,如何在审批环节设置障碍,如何让黄河的施工图纸一次次被打回重审。

  消防处的反应更快。

  电话直接打到黄河实业办公室,接电话的是陈胜。”之前的检查记录存在程序瑕疵,”

  对方语气温和得反常,“所有手续现已补全,贵司可按原计划推进。”

  劳工处则在深夜亮起灯火。

  档案员将那些特意抽出的“问题记录”

  一份份塞回铁柜,锁扣合拢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回荡。

  这些只是开始。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线,正被一把新磨的刀逐条挑断。

  “!”

  亨利把电传纸揉成团砸向墙壁,“一个刚挂牌的机构,就把我们养了这么多年的人全吓破了胆?将军澳的工地现在日夜赶工,何飞的人已经把预制件铺到了潮间带上!”

  财务总监擦着额角的汗:“那把刀太快了,大班。”

  “我们的刀呢?”

  亨利转身盯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何飞偷偷建成的预制场已经开始生产了!告诉我,怡和的刀在哪里?”

  伯恩斯缓缓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着码头林立的吊机。”何飞的厉害之处,是把所有环节都攥在自己手里——从炼钢到造车,从预制到施工,形成一个闭环。

  要打破它,必须从外部施加足够强的冲击。”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我们有两把刀。

  第一把是资金,用价格战耗尽他的现金流。

  第二把更直接:在葵涌码头启用前,动用我们在航运和仓储的全部力量,彻底封死他所有大宗货物的进出通道。

  让他的工厂饿死。”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桌上的文件。

  没有人去捡。

  领口被扯得松垮,指尖在丝质面料上留下皱痕。”压低价格?他自己能产出能销货,成本线压得比我们低!至于海上通路……”

  他转向伯恩斯,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去告诉太古的人、会德丰的人,还有所有看我们脸色吃饭的船东和码头管事——从今天起,凡是挂着黄河实业名字的、哪怕只是疑似替他们运货的船,优先级一律调到末尾!装卸时间按最长的算!泊位?让他们在锚地等着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要让何飞的钢厂断粮,让那些造好的汽车在仓库里锈成废铁。”

  伯恩斯立刻应声:“明白。”

  这便是航运霸权的最终呈现方式,直白,甚至粗野,但在这座靠港口呼吸的城市里,足够让任何挑战者窒息。

  “还有,”

  亨利补充,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去敲打那些靠我们活的小供应商,谁敢偷偷给黄河送一块砖、一袋水泥,就是站到了怡和的对立面。

  让他们自己琢磨后果。”

  绞索又一次收紧,这一次,绳子上缠满了铁刺。

  港口的压迫很快显出了形状。

  维多利亚港外锚地,一艘万吨货轮已经漂了三天。

  船身漆着褪色的巴拿马旗,船舱里塞满了山西运来的无烟煤。

  船长第三次抓起通讯器,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个疲惫而机械的声音:“怡和码头没空位,太古的泊位也满了,请您继续等待通知。”

  “等到什么时候?延误交货的赔偿谁来担?”

  船长冲着话筒吼,声音在狭窄的驾驶舱里撞出回音。

  “我们也没办法……现在所有码头都先处理怡和、太古,还有日本人的船……像您这样替黄河运货的,只能往后排。”

  代理公司的人语速很快,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

  相似的场景在香江各处码头重复上演。

  运送铁矿石的船只被各种理由拦在港外,卸货时间一拖再拖。

  一张看不见的红灯,在航运网络的各个节点同时亮起,只为黄河实业的货物。

  钢厂的高炉还在吞吐火焰,但库存的原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汽车厂情况稍好——早在几个月前,何雨注就下令暂停了普通车辆的接单,全力转向重型机械与港口设备的制造。

  即便如此,将军澳那片预制场的水泥和砂石供应,也因运输链条的迟滞开始吃紧。

  “怡和这次是直接抽掉了灶里的柴。”

  阿浪站在何雨注面前,眉头锁得很紧,“送货的船漂在外面进不来,咱们的货堆在码头运不出去。

  几家航运公司的人都在问,要不要先把货转卖到别处。”

  “厂里还能撑多久?”

  “钢厂的煤和矿石,最多十天。

  汽车厂那边……大概一个月。”

  “让所有船改道,去黄埔港卸货。”

  “老板,那不等于还是运不回来?咱们不少货原本就是从黄埔出去的。”

  “照做就行。”

  “可这——”

  “按我说的通知。

  不愿意的船,随他们去。

  货我们可以不要,运费照付。”

  “……好。”

  何雨注眼下并无更好的对策。

  他只能再次动用那个只有自己知晓的方式——之前从九龙仓收进空间的东西,他已分批出手,为此跑了好几个国家,混在走私货里流转,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维多利亚港外,“太行号”

  拉响汽笛,笨重地调转船头,朝着黄埔港的方向驶去。

  其余运送煤炭与铁矿石的货船陆续跟上,在怡和系码头那道冰冷而刻意的“排队”

  规则前,它们选择了暂时退离。

  消息传回怡和总部时,亨利·凯瑟克向后靠进椅背,嘴角终于弯起一道细微的、久违的弧度。

  接下来的日子里,快艇的引擎声反复割开珠江口的水面。

  黄埔港与对岸之间的航线变得频繁。

  那座以黄河为名的炼钢厂,高炉顶端的烟柱依旧每日升起;汽车厂的流水线上,机械的轰鸣也未曾停歇。

  可某些人的笑容却从脸上褪去了。

  这几乎成了他们最后一张能摆在台面上的牌。

  如今牌面失效,手指便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

  黄河名下的企业从未触碰股市,连银行的借贷记录都寻不见。

  资金的来路像沉在深潭底的石头,怎么也捞不着踪影。

  一层套一层的空壳公司,加上那些无法追溯持有者的股权凭证,让追查变成徒劳。

  时间就在这种僵持中滑到了1971年。

  有人只能站在远处,看着葵涌湾的海水里沉下第一座混凝土巨箱,牙关咬紧却无计可施。

  其间不是没有过别的动作。

  试图通过地下渠道输送资源,借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来制造麻烦。

  但西九龙总区里有个部门并非摆设,后来更直接派了人,日夜守在将军澳与葵涌两处工地外围。

  这令某个英文名字的男人摔了杯子,骂出“穿同一条裤子”

  这样的话。

  骂归骂,又能怎样。

  他也曾向廉政机构投过举报信。

  查来查去,何雨注与那位外籍官员之间,账目干净得像洗过的玻璃,近来甚至连公开接触都极少。

  连那位叫王翠萍的女性也被细细筛过——同样毫无破绽。

  她早已搬去与余姓伴侣同住,这一手防的就是今天。

  一九七一年,夏天刚冒头的时候。

  维多利亚港西侧,葵涌湾的海风里掺着机油和海水咸腥的气味。

  无数视线聚焦之处,由黄河实业集团投建的集装箱码头,第一期工程在经历诸多波折后,终于迎来启用的日子。

  “老板,这么重要的场合,您真不到前面去剪彩、讲几句话?”

  电话听筒里传来阿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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