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总经理,这担子该你扛。”

  何雨注坐在龙门吊的操作间里,安全帽搁在一旁。

  透过玻璃,他能俯瞰整个码头的全景。

  下方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阿浪一身西装站在最前方。

  陈胜、咸兴尧、顾元亨等人立在他身后,脸上那种混合着自豪与亢奋的神情,藏也藏不住。

  将军澳预制场里那些像搭积木一样的施工法子,闯过无数技术关卡,也躲过许多暗处的冷箭,终于在此刻结出了实在的果实。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扩音器将阿浪的嗓音送得很远,“黄河实业葵涌码头,今日正式开港!这不仅是我们集团的一个新起点,也意味着香江的港口事业,从此多了一种新的可能。

  我们在此承诺,将提供高效、可靠、并且具有竞争力的服务,为香江的未来,为各位货源的畅通,贡献我们的力量!”

  掌声像潮水般涌起。

  前来观礼的华商领袖们——霍先生、包船王等人——面带笑容用力鼓掌,目光却不时扫向四周,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影。

  人群里站着的那位李姓商人,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地掠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心里显然在计算着什么。

  英资财团的代表们脸色则复杂得多,尤其怡和那边的人,几乎整场都沉着脸。

  仪式结束,真正的角力才刚要开始。

  黄河码头刚一运作,攻势便凌厉展开。

  “老板,这是拟定的优惠方案。”

  阿浪将文件递到何雨注面前,“装卸费比主要对手低一成五,仓储中转费八折。

  前三个月签约的长期客户,额外再赠一成的操作量。”

  “还不够。”

  何雨注没看文件,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再压五个点。

  另外,通知所有合作的船公司和货代,凡是从九龙仓、太古码头转柜来葵涌的,首月免收堆存费。

  阿浪,你去联系霍生、包生他们,请他们旗下船队优先靠泊我们这里。

  我们要用最短时间,把吞吐量冲上去。”

  “明白!”

  阿浪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葵涌码头投入运营的第一个月,九龙仓的货物流量就出现了清晰的下跌曲线。

  亨利·凯瑟克的办公室里,瓷器碎裂的声音几乎成了日常的配乐。

  他盯着桌面上最新的报表,指节捏得发白。”用我的地,抢我的生意……”

  他低声重复着,忽然抓起手边的杯子,狠狠砸向墙壁。

  深褐色的液体在名贵壁纸上溅开。”通知所有部门,”

  他转向噤若寒蝉的下属,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九龙仓的费率,参照葵涌的标准,再下调百分之五。

  我要让他明白,有些游戏,不是谁都能玩得起的。”

  价格战的硝烟迅速弥漫。

  低廉的报价,配合着葵涌码头那些崭新得刺眼的巨型机械——尤其是被称为“黄河巨臂”

  的龙门吊,其装卸速度让旧码头的设备显得笨拙迟缓——再加上一套据说领先于这个时代的管理系统,很快便捕获了一批对数字极度敏感的船主和货商。

  那些早已受够了怡和旗下码头高昂费用与繁琐程序的客户,开始谨慎地将一部分业务向对岸转移。

  然而,怡和的根基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厚。

  一场消耗战就此拉开序幕。

  只是,黄河实业背后的支撑并非只有码头。

  它自有的钢铁厂、特种车辆生产线以及建筑预制件产业链,构成了一个紧密的成本闭环。

  当怡和不得不向外采购或租赁设备时,黄河实业已经将成本压缩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程度。

  就在价格战最焦灼的当口,一则新的指令从黄河实业顶层下达:全力推进冷链系统。

  连许大茂名下的工厂也被调动起来,配合汽车制造部门,目标是造出能跑动的冷藏车和伫立不动的低温仓库。

  而签发这道命令的人,却在指令传出的同一天,从香江消失了。

  即便偶尔有眼线瞥见那辆熟悉的座驾驶过街道,车里坐着的也并非本人。

  何雨鑫或何雨垚——那两个与他面容越发相似的弟弟——轮流扮演着兄长的角色。

  他们已近成年,眉眼间的确足以混淆外界的视线。

  变故的源头,来自远方一则冒险传递回来的消息。

  此前,一批从香江撤出的“泰山”

  人员,有少数滞留在东南亚某地。

  其中几人在缅甸境内,意外捕捉到了一些熟悉的痕迹——属于那个被称为“五处”

  的组织的痕迹。

  他们清楚自身斤两,未敢轻举妄动,只千方百计将情报送回了香江,交到了白毅峰手中。

  白毅峰拿到消息后,片刻未停,立刻寻到了真正的主事者面前。

  “我们在缅甸的兄弟,发现了五处的踪迹。”

  他汇报时,脊背挺得笔直。

  办公桌后的男人抬起眼:“怎么认出来的?”

  白毅峰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又被强压下去的镇定覆盖。”老板,这事……责任在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当初兄弟们撤出去,不少人觉得一身力气没处使,心里憋闷,怕日子久了走上岔路。

  我……我就私下整理了一批关于五处主要人物的影像资料和识别要点,交给了几个靠得住的弟兄。

  本意是想着,万一真遇上了,能给家里提个醒,也让兄弟们有点念想,不至于彻底散了心神。”

  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到最后几乎成了嗫嚅,目光带着不安,投向 不动的人。”我知道这不合规矩,风险太大。

  万一有人失手,线索很可能倒追回来,牵连到您和公司……”

  何雨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平静,却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能穿透皮肉,掂量着骨头的分量。

  十几秒的沉默里,白毅峰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掌心渗出湿冷的汗。

  这种无声的审视,远比暴怒的斥责更让人难以承受。

  终于,一声轻微的呼气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白毅峰,”

  何雨注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波澜,“我现在是该赞你体恤下属,脑筋转得快,还是该斥你行事鲁莽,不知轻重?”

  冰冷的空气里,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过冰。”后果,你心里清楚。

  一旦他们被揪出来,丢掉的远不止几条命。

  泰山安保通过某些‘暗线’拿到‘友邦’情报并往外散——这个罪名,会像铁钉一样敲死。

  等于是我们自己把刀柄递出去。

  港英、怡和、伦敦那些一直盯着我们的眼睛,立刻就有了联手扑上来的理由。

  外交 ?那恐怕只是开场。”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白毅峰脸上,“我们在香江这些年攒下的东西,海外那些安顿好的弟兄,都可能因为你这次‘灵机一动’,彻底翻船。”

  白毅峰的嘴唇失了血色,后背的衬衫紧贴着皮肤,一片湿冷。

  他先前只盘算着功劳,想着给手下找点营生,完全没料到事情败露会炸出多大的坑。

  “但现在说这些晚了。”

  何雨注话头忽然偏转,“错已经铸下,骂你也无济于事。

  只能盼着山猫他们手脚够干净,运气够硬。

  或者……军情五处的人正盯着更大的鱼,根本没空理会这几条小杂鱼。”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每个音节都带着重量。”马上。

  用最高等级的备用线路,给山猫,还有所有你给过资料、有能力往这事里伸手的人,发最后一道指令:藏好。

  看着。

  除非刀架在脖子上,绝——对——不——许——靠——近——目——标!他们现在的任务只有一样:活着。

  听明白没有?”

  “明白!我这就去!”

  白毅峰像是从窒息里喘过气来,立刻应声,起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何雨注叫停他,“慌什么。

  山猫提没提,他到底怎么撞见五处的人?具体在哪儿?”

  白毅峰迅速在脑子里翻找记忆。”在缅北,挨着佤邦的萨尔温江上游河谷。

  那地方山高林密,缅共常在那儿活动,也有不少散兵游勇和地方武装。

  山猫带着几个人,押着一批‘货’想借道去泰国,在边境上一个叫孟帕亚的小镇歇脚补粮,撞见一队洋人面孔。

  装备是好的,却故意做旧,穿着本地衣服,可细节处处不对,就被他们盯上了。”

  “萨尔温江上游……孟帕亚……”

  何雨注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眉心拧紧。

  佤邦,缅共活跃区,深山老林,英军撤离都快三十年了……跑去那里做什么?”

  他抬起眼,“你没问山猫?他钻到缅甸肚子里运什么‘货’?那地方能吃人。”

  “这个……他们去淘金了,老板。”

  白毅峰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讪讪。

  “不是给了安家费?不够花?这是要钱不要命?”

  “恐怕是闲不住。

  您知道那帮人的性子,让他们闲着比挨枪子还难受。”

  “老板,弟兄们不是真图那点金子……主要是那边油水深,路子也‘野’。

  他们押运的‘货’,有一小部分是掸邦矿区私采的砂金,成色足,量不大但赚头狠。

  更关键的是……山里还散落着不少当年远征军撤走时没带走的装备,有些未销毁的 库位置图也流在外面。

  山猫他们仗着在咱们这儿练出的身手和您点拨过的门道,摸到了一些线索,打算找到地方后,要么卖给有渠道的买家,要么自己想法子弄出来……”

  “粉末呢?”

  何雨注的眼神骤然变了,像刀锋擦过皮肉,“他们碰没碰那个?”

  那片地方离金三角太近,一旦沾上那东西,这辈子就算沉进泥潭底了。

  白毅峰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可能!绝无此事!”

  他语速很快,“弟兄们都清楚那条线碰不得。

  王虎——就是山猫——出发前我反复叮嘱过,小组里其他人也互相盯着。

  他们家里都有人被那东西害惨过,恨还来不及。

  带着家伙是为了防身,至于白面……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沾?就是弄点硬通货,砂金、消息,偶尔替内地某些特殊路子押运些山里出来的‘土料子’,赚些跑腿钱。”

  何雨注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些。

  他信白毅峰不敢在这事上糊弄,也信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至少最核心的这些,心里那条线还没模糊。

  “记住这条线就好。”

  他顿了顿,“说说孟帕亚那队‘洋面孔’。

  山猫怎么描述的?模样、装备,还有他们像是在找什么?”

  “山猫传回来的消息很零碎,我们拼了拼:大概六七个人,领头的个子很高,白人,四十多岁,鼻子带钩,左眼下面有道旧疤——应该就是科林·斯特林。

  其他有白人也有长得像亚洲人的,但感觉都是欧洲那边来的种。

  用的家伙是的折叠款,带了改装过的便携电台,穿的是做旧迷彩,乍看像不入流的雇佣兵或者跨国找矿的。”

  白毅峰努力回想着那些碎片。

  “关键是他们好像在河谷里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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