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的人没敢靠太近,只看见他们带着些专业仪器,不像普通探矿的金属探测器,倒像是……测绘地形或者定位用的?还在几处山崖和老坑道口附近转悠很久,像是在做标记或者取样?具体不清楚。

  但山猫提过一句,说听见其中一个人对着地图低声说话时,偶尔冒出一个词,发音很像当地土话里的‘窖’或者‘库’。”

  “怒江对岸……萨尔温江上游……窖?库?”

  几个词在何雨注脑子里猛地撞在一起。

  “当年撤退的时候,在边境线附近埋过不少物资仓库。

  最重要的几个,就在萨尔温江东岸的深山沟里。

  有些是来不及处理,有些是特意藏起来留给后来人的。

  几十年过去,早被丛林吞没了……五处的人跑去找这个?图什么?”

  他眉头拧紧。

  “老板,那些老掉牙的武器……都快锈成渣了吧?”

  白毅峰不解。

  “武器不重要。”

  何雨注眼神一凛,“重要的是地图——能穿过那片野林子的详细 地图。

  这东西要是落到五处手里,他们能干什么?”

  白毅峰吸了口气:“这帮杂种该不会是想……”

  “摸过界。”

  “山猫他们现在在哪儿?”

  “传完消息就撤到附近城里了,暂时应该安全。”

  白毅峰答得很快。

  “让他们立刻走!离开萨尔温江流域!越远越好!去清莱或者清迈待着,切断所有对外联系,等我消息。

  那点砂金和破烂情报,丢了就丢了,命要紧!”

  何雨注语速加快。

  “明白!我这就去办!”

  白毅峰转身就往外走。

  人走后,何雨注拨了个电话给阿浪,让他通知所有高层开会。

  接着又吩咐人去学校,把何雨鑫和何雨垚接回来。

  何家老别墅的书房里,灯光昏黄。

  “哥,这样真能行?”

  何雨鑫套上何雨注常穿的那套深色定制西装,镜子里的人影眉眼轮廓和兄长确有七八分相像,只是神态间还透着股未褪的青涩。

  书房里,何雨垚正摆弄着几枚袖扣。”三哥你慌什么?”

  他头也不抬,“浪哥那边都打点妥了。

  非得大哥露脸的大场面才轮到你,公司里偶尔晃一圈,证明人还在香江就行。

  大哥早把路铺平了,你怕个什么劲?再说了,不还有我么?咱俩就当是两尊会喘气的摆设。”

  何雨鑫长长吐出一口气,试着让眼神沉下来,模仿那种惯常的、带着分量的注视。”懂了。”

  “三哥,你该粘点胡子。”

  何雨垚抬起眼,嘴角弯了弯,“这张脸,太显嫩。”

  “咱俩一个模子刻的,你这是在埋汰自己?”

  “嘿嘿。”

  “该说的我都说透了。

  回家之后,管住嘴,别乱讲。”

  “明白,大哥!”

  两人异口同声。

  那声音里除了紧绷,还掺着一丝压不住的跃动。

  “对了大哥,”

  何雨垚又补了一句,“嫂子那儿……你估计瞒不住吧?”

  “就你机灵。

  我会找她讲。”

  “大哥,你到底要去哪儿?去多久?”

  何雨鑫追问。

  “去哪儿别问。

  多久也没准数。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我。

  真遇上摆不平的事,可以去找你们嫂子拿主意。”

  “知道了。”

  “衣服再去订做几身。

  我这儿也没多余的给你们换。”

  “哥,你好歹也是个大老板了,就这两身行头,是不是太俭省了点?”

  “我很少在人前走动,需要那么多吗?”

  “行行行,反正道理总在你那边。”

  何雨垚摆摆手,算是认输。

  “我的车,你们可以开。”

  声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不许开出去招摇,更不许踩油门撒野,听清楚了?”

  “清楚!特别清楚!”

  两个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可是改装过的家伙,不管是那辆吉普还是轿车,以前何雨注从不让他们沾手,他们最多摸摸那几辆代步的旧车。

  “别高兴得太早。”

  一盆冷水适时浇下,“我会让老白盯着你们。”

  “哦。”

  那股兴奋劲儿顿时泄了一半。

  “就待在这儿。

  学校也替你们请好假了。

  缺什么跟底下的人说。

  大学功课虽不比高中压人,但该学的也别落下,记住了?”

  “记住了。

  大哥你真够念叨的,快赶上咱妈了。”

  何雨垚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都没说!大哥句句在理,说得都对!”

  何雨垚立刻改口。

  “哼。”

  把那两个小子轰出房间后,何雨注拨通了一个号码。

  “奥利安。”

  “何?什么事?”

  “我要离开一阵子。

  家里,劳你费心照看。”

  “非得你亲自去不可?”

  “嗯。

  非去不可。”

  “什么事?”

  “不能说。”

  “你还是老样子,神神秘秘的。”

  听筒那头传来没好气的声音,“行,我不问。

  反正准没好事。”

  “总警司阁下的好奇心,一点没减。”

  “少来这套。

  放心去吧。

  家里我帮你看着。

  生意场上的事我不懂,你自己安排好。

  别的,交给我。”

  “多谢了。”

  “又来了。

  记着你欠我一顿大餐,还得有好酒。”

  “没问题。

  大餐管饱,茅台管够。”

  “这还像句话。

  对了,我听到点风声,五处那边好像有动静,具体还不清楚。

  你安排的时候,让下面的人警醒着点。”

  “你的耳目是越来越灵通了。”

  “家里现在总算多看我两眼了。

  我打算接我母亲过来住些日子。”

  “恭喜。

  总算熬出来了。”

  “你这是在夸你自己吧?那就这么说定了。”

  听筒两边同时响起笑声。

  “到时候你可得来露一手。”

  “你一个电话,我准到。”

  “那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用不着客气。”

  雨停时天还没亮透。

  林子里漫起白雾,湿气裹着腐叶味往人鼻腔里钻。

  王虎拍醒蜷在防水布下的几个兄弟,嗓子哑得厉害:“走。”

  没人应声。

  几个人默默收起枪,把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塞进衣兜。

  动作很轻,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浓雾里显得刺耳。

  王虎走在最前头,靴子陷进泥里再 ,发出黏腻的 声。

  他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才挪出去几十步。

  左边雾里先响了一声,闷的,像湿木头折断。

  紧接着右边又是一声,更短促。

  王虎猛地蹲低,枪口已经甩向右侧——太迟了。

  两个弟兄倒下去时没出声,只有身体砸进泥浆的闷响。

  一个仰面躺着,胸前布料迅速洇开深色;另一个侧趴着,脖子那儿汩汩往外冒,血混进雨水里,颜色淡得很快。

  雾在动。

  王虎盯着那片晃动的灰白。

  有影子闪过去,快得像是错觉。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低吼:“散开!找掩体!”

  剩下两人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树干。

  枪栓拉动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虎没动,他眯起眼,目光刮过每一片滴水的叶子。

  腐臭味里混进了新鲜的血腥气,甜腥甜腥的,顺着水汽往肺里钻。

  下游五公里外,巨石背风处支着几顶军绿色帐篷。

  科林·斯特林掀开帐帘走出来,风衣下摆扫过积水的泥地。

  他蹲下身,掀开防水布一角。

  屏幕蓝光映亮他半边脸,眼角那道疤在光里显得更深。

  波纹杂乱,像心跳失常的心电图。

  “西偏北。”

  他说话时没抬头,“昨天傍晚出现的信号源,现在还在原地。”

  身后那个剃光头的壮汉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雾太大。

  现在去?”

  “等能看见再说。”

  科林关掉屏幕,防水布重新盖回去,“反正跑不远。”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个金属扁壶,拧开灌了一口。

  酒精味混进潮湿空气里,很快就被稀释了。

  雾更浓了。

  王虎背靠着一棵榕树的气根,呼吸压得很缓。

  他听见左边十米外有粗重的喘气声——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岁。

  右边安静得过分。

  他不敢喊,只能慢慢转动脖颈,用余光去扫。

  一片叶子飘下来,擦过他肩头。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枪口往上抬了半寸——没有动静。

  只有雾在流动,慢吞吞的,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想起老板交代的话:“跟着,别惊动。”

  可昨天下午,他透过望远镜看见那伙人在山谷里挖坑。

  铁锹起落,抛出来的土颜色很深,掺着碎陶片。

  他数了数,对方多了六个人,装备箱上印着他不认识的徽标。

  不能等了。

  当时他这么想。

  现在他盯着雾里那两具逐渐僵硬的躯体,指甲抠进枪托的木质纹路里。

  腐叶的味道还在,但多了别的——很淡的铁锈味,混着一丝几乎闻不到的硝烟。

  消音器留下的气味,他熟悉这个。

  右边突然传来窸窣声。

  王虎猛地转头。

  雾被搅开一道口子,有个黑影弓着腰在灌木丛后移动,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瞬,黑影消失了。

  打进树干,木屑溅起来,落在泥水里。

  “猫哥!”

  左边传来压低的喊声,带着颤,“他们……他们绕过来了!”

  王虎没回答。

  他慢慢蹲低,耳朵贴近潮湿的地面。

  震动很微弱,但从两个方向来——不止一个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雨水和血的味道。

  甜的。

  可能是刚才溅到脸上的。

  他做了个手势:往西,上坡。

  三个人开始挪动,脚踩下去时先试探,再慢慢压实。

  雾成了唯一的掩护,也成了牢笼。

  能见度不到五米,每片叶子后面都可能藏着枪口。

  王虎数着自己的步子,十七、十八、十九……坡开始变陡,泥更滑了。

  他抓住一根藤蔓,借力往上蹬。

  藤蔓突然绷紧。

  不是他拉的力道。

  王虎松手的瞬间往侧边滚, 擦着他耳廓飞过去,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一紧。

  他撞进灌木丛,荆棘划开外套,刺进胳膊里。

  疼是隔了几秒才传来的,尖锐的,带着麻。

  他听见惨叫。

  短促,戛然而止。

  又少一个。

  王虎趴在泥里,一动不动。

  血顺着小臂往下滴,混进泥水。

  他数心跳,数到三十七,才慢慢抬起眼皮。

  雾淡了一点,能看见坡下那片榕树林的轮廓。

  还有影子在移动,两个,不,三个。

  穿着深色作战服,动作协调得像同一个人分出来的幻影。

  他屏住呼吸,手指摸到腰间——还剩一颗 。

  保险栓冰凉。

  下游营地,科林放下望远镜。

  “解决了三个。”

  光头壮汉走回来,枪管还在冒热气,“跑了一个,往西边高地去了。”

  科林接过递来的水壶,没喝。”让他跑。”

  他拧紧壶盖,“需要有人回去报信。”

  他转身走回帐篷,防水布掀开又落下,截断外面朦胧的天光。

  仪器屏幕重新亮起来,波纹依旧杂乱,但某个频率开始有规律地跳动。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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