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爬上山脊时,太阳终于撕开云层。

  光线刺进眼睛里,他眯起眼,回头往下看。

  雾气正在消散,山谷露出原本的样貌:墨绿的树冠连绵到天际,萨尔温江的支流像一道反光的伤疤。

  他看不见营地,也看不见 。

  只有风刮过耳朵,呼呼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凝住了,在皮肤上结成深褐色的痂。

  胳膊上的刺伤还在渗组织液,混着泥,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扯下一截袖子,草草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继续往西走。

  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很清脆,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他知道这样会暴露位置,但顾不上了一—得在天黑前穿过这片林子,找到有信号的地方。

  老板需要知道,那些人不止在找东西。

  他们在清场。

  而自己这边,只剩他一个了。

  浓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树干后方传来粗重的呼吸。

  山猫的指甲抠进潮湿的树皮,指节发白。

  几米外,箭竹丛剧烈晃动,紧接着是 砸进泥浆的闷响,然后才是那声变了调的哀嚎——“手……钉住了!”

  “别露头。”

  山猫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自己也没动,只是将脸颊死死贴在树根隆起的瘤节上。

  视线被乳白色的雾墙阻断,但耳朵能捕捉一切:靴子碾过腐叶的细碎声响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节奏稳定,不疾不徐;金属部件偶尔刮擦过灌木,发出短促的锐音。

  对方很耐心,像收网的渔夫。

  光头的声音从雾深处渗过来,带着冰碴子似的质感:“留口气。”

  枪声就在此刻炸开。

  不是那种撕布般的连射,也不是 脆亮的单响。

  是更沉、更钝、仿佛重锤砸开朽木的一声——砰!

  雾里有什么东西栽倒了。

  很重,落地时连惊呼都没有。

  所有细微的声响瞬间冻结。

  山猫听见自己心脏撞着肋骨。

  他微微偏头,从树根与地面的缝隙望出去。

  雾在流动,像兑了水的牛奶。

  一个戴宽檐帽的身影仰面倒在蕨类植物丛中,帽子飞了,头颅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色,正迅速洇开,把周围锯齿状的叶片染成深褐。

  第二枪接踵而至。

  这次他看清了弹道——雾被犁开一道短暂的透明轨迹,尽头是个刚刚从岩石后探出半截身子的家伙。

  那人像被看不见的缆绳猛拽了一把,整个人向后抛起,后背撞上树干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然后软软滑落,在树皮上拖出一道湿亮的深痕。

  死寂。

  连风都停了。

  然后才是光头变了调的嘶吼,从某个水坑方向传来,含混不清:“找掩体! ——”

  话音未落,第三个方向传来人体倒地的扑通声。

  很轻,像一袋湿土摔在地上。

  山猫的血液此刻才轰然冲上头顶。

  他认得这枪声的质感,沉钝、干脆,每一次响动都带着金属冷却后的余韵。

  是莫辛纳甘。

  老东西了,但在某些人手里,比任何新式玩意都致命。

  一个低沉的嗓音就在这时钻进耳朵,不是通过空气,更像是直接敲在颅骨内侧:“教的东西喂狗了?等死吗?往西。”

  山猫浑身一颤。

  他几乎要喊出声,牙齿却咬住了下唇,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没有时间犹豫,他四肢并用,贴着地面向箭竹丛爬去。

  腐殖质和泥浆浸透了前襟,冰冷黏腻。

  受伤的同伴就在三步外,脸朝下趴着,右肩胛骨的位置有个对穿的窟窿,血正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往外涌,把身下的苔藓泡成暗红色。

  雾的那一头突然爆开密集的枪响。

  泼水般扫向刚才声音传来的方位,打断树枝,打烂藤蔓,在树干上凿出一片蜂窝似的白点。

  但那里早已空了。

  山猫拽住同伴的武装带,发力往后拖。

  伤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在泥地里犁出一道深沟。

  西边,雾似乎淡了些,能看见几块巨岩交错形成的阴影。

  第四枪响了。

  这次更近。

  擦着光头藏身的水坑边缘掠过,打爆了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木渣和泥浆喷起一人多高。

  水坑里传来剧烈的呛咳和咒骂。

  山猫趁机把同伴拖进岩石缝隙。

  他喘着粗气,背靠冰冷的石壁,从腰间抽出止血带,用牙齿配合右手,在伤者肩膀上端死死扎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侧耳倾听。

  雾林重归寂静。

  只有滴水声,从很高的树冠层落下,嗒,嗒,嗒,敲在叶片上,再坠入泥土。

  那个幽灵般的枪声没有再响起。

  但山猫知道,他还在。

  就在雾的某处,像潜伏在深水下的鳄鱼,只露出眼睛和鼻孔,耐心等待着下一个把脑袋伸出水面的傻瓜。

  光头的人也明白。

  所以再也没有人敢轻易移动。

  包围圈还在,但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就在那四声枪响之间,悄无声息地调换了位置。

  岩石缝隙里,伤者的呼吸渐渐平稳。

  山猫松开咬紧的牙关,尝到更浓的血腥味。

  他慢慢抬起左手,用手背抹掉溅在脸上的泥点。

  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岩缝外侧挪了半寸,用一只眼睛的余光,望向那片乳白色的、杀机四伏的雾。

  西边的光线,似乎又亮了一分。

  泥泞中骤然炸开一声闷响。

  那个从侧翼摸向伤员的亚裔面孔,大腿根部猛地绽开一团血雾,骨头断裂的脆响混在惨叫里——他翻滚着栽进泥浆,整条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

  废掉一个人的行动能力,在这种地方比直接夺命更有效。

  哀嚎会像瘟疫般啃噬剩余者的神经。

  “撤!组断后!组带上人走!发信号!”

  光头在积水里嘶吼,嗓音裂开一道慌乱的缝。

  金属筒划破湿重的空气,尖啸着窜上半空,炸开一团惨绿的磷光。

  雾被灼开一个窟窿。

  绿火嘶嘶燃烧,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残余的身影在光晕掩护下踉跄后撤——两人架起断腿的同僚,光头倒握着枪管后退,始终不敢将背脊暴露给那片幽暗。

  第四声轰鸣追了上来。

  钻进肩胛,架着伤员的那个身影像被重锤砸中,连同怀里的人一齐扑进泥泞。

  伤员的嚎叫变了调,另一个则悄无声息地瘫软下去,武器脱手滑出几米远。

  光头朝枪响处扫完一梭 ,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指令:“拖走!拖走他们!”

  密集的扫射泼向林木深处,回答的只有弹头钻进树干时的闷噗,以及撕碎叶片的飒飒声。

  “用 !把他炸出来!”

  “嘣——嘣——嘣——”

  的震荡尚未散去,更大的枪声便咬了上来。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钉住一个动作。

  扔 的脖颈猛然后折。

  试图拖拽伤员的腹部绽开血洞。

  光头狼狈扑躲,颧骨上犁开一道灼热的沟壑,温热的血糊住了左眼。

  他不再喊命令了,只剩四肢在泥水里刨动。

  咒骂声从身后追上来,黏稠又绝望:

  “杰克……别丢下我……”

  “懦夫!你会烂在地狱里!”

  “杰克——你这该下地狱的杂种!”

  枪声沉寂后,丛林重归潮湿的寂静,只剩断续的 与诅咒在雾气中漂浮。

  不远处,粗壮的树干后,两个身影紧贴着树皮。

  “猫哥……是老板吗?”

  受伤的那个喘着气,声音发虚,“咱们要不要……”

  “是老板。”

  被称作猫哥的男人喉结动了动,“现在出去,就是添乱。

  我倒宁愿刚才死了利索……这回,折大了。”

  “弟兄们自己选的,没人怨你。

  见了老板,我替你说。”

  “……你这胳膊。”

  “猫哥,往后你不会不管我吧?”

  “放屁。”

  男人侧脸在阴影里绷紧,“胳膊真要废了,下半辈子我养着。”

  “不用。

  凑点钱,开个小铺子,能活。”

  “……成。”

  沉默了片刻,受伤的又低声问:“老板怎么找到咱们的?”

  “谁知道。

  当年练躲藏,就没人在他手里撑过三天。

  你哪回不是头几个被揪出来的?”

  “……别提了。”

  远处,何雨注收起枪,没去追那些溃散的身影。

  他转身,像一道滑入深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两个下属藏身的方向移去。

  林间的湿气渗进伤口,阿浩咬紧的牙关间漏出嘶声。

  刀刃划开浸透血的布料时,他肩胛处的皮肉已经和织物黏连在一起。

  “还能出声,算你命硬。”

  握刀的人没有抬头,腕部稳定地转动。

  腐叶的气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在每一次呼吸间往鼻腔深处钻。

  远处传来几声闷响,像沉重的果实坠地。

  随后一切又沉入那种只有雨滴穿过叶隙的窸窣声中。

  山猫回来时,腰间多了两条压变形的干粮袋,枪管上沾着泥浆。”他们的补给……”

  他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留够防身的,其余扔掉。”

  何雨注用牙齿扯断缝合线,药粉撒在翻开的皮肉上时,阿浩整个人绷成了弓。”带他往北走,找有诊所的镇子。”

  “您呢?”

  “清场。”

  简短的两个字落下时,他已经开始检查弹匣。”对方还剩多少人?”

  “十三个左右。”

  山猫喉结滚动,“我们可以——”

  “你们会成为累赘。”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山猫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现在出发。

  我要听见你们离开的脚步声。”

  靴子踩断枯枝的声音逐渐远去。

  何雨注在原地停留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身,沿着泥地里那些深浅不一的凹陷追去。

  杰克觉得自己的颅骨快要裂开了。

  纱布早就吸饱了血,每跑一步,温热的液体就顺着耳廓往下淌。

  泥水灌进靴子,脚底每次从淤泥里 都带着 般的轻响。

  十二年。

  他想起柏林冬夜里结冰的窗台,想起刚果河畔蒸腾的暑气。

  可那些记忆此刻都糊成了一团,只剩下雾——灰白色的、黏稠的、裹着死亡气息的雾。

  “科林……”

  他喘着气把这个名字嚼碎在齿间。

  那个蠢货提供的所谓情报,根本是钓饵。

  而他们这群自诩精锐的鱼,争先恐后咬了上去。

  三十米外,一片蕨类植物微微颤动。

  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积水中砸出几乎听不见的涟漪。

  临时集结点弥漫着烟草和汗液混合的酸腐味。

  科林蹲在石块旁,指尖的烟已经烧到滤嘴。

  “头儿,杰克回来了。”

  放哨的人压低声音,“就他一个。”

  科林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响。

  他看见那个光头男人踉跄着冲进空地,像头被刺穿肺叶的野兽。

  “其他人呢?”

  科林抓住杰克的胳膊,触手一片湿冷。

  “死了……全……”

  杰克的瞳孔在眼眶里乱颤,“他……追来了……”

  “谁追来了?说清楚!”

  杰克的嘴唇还在翕动,但下一个音节永远卡在了喉间。

  某种温热的东西溅进科林的眼睛,带着甜腥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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