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尊炮依次过手,机件都顺滑;他又将那些沉甸甸的弹体逐一托起细看,同样妥帖。

  再瞥一眼怀表:九点二十五分。

  他将窗帘掀开一道窄缝。

  贾家与他自家窗户都已漆黑。

  拉开门,侧身向外张望,易家的窗子也暗了。

  退回屋里,掐灭灯盏。

  他推门出去,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只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身影很快融进院外的夜色。

  熟门熟路穿过巷子,刚要取出那辆自行车,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天坛,那可远得很。

  他在那片虚空中翻找,扯出一套略显宽大的异国 套在身上,长出一截的袖口与裤腿都被利刃裁去。

  接着取出那辆没有横梁的脚踏车,蹬到主路旁,四下环顾确认无人,便将车收回。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两轮摩托。

  引擎在寂静中爆发出断续的“突突”

  声。

  他捏下离合,挂进档位,才翻身跨坐上去——个子实在矮了些,骑在座垫上,身形显得有几分局促。

  风从脑后灌进来,军帽后那片布条在气流中胡乱扑打。

  寒意像细密的针尖刮过脸颊,他只能眯起眼,即便如此,眼眶里还是 出了湿意,随风甩在身后的黑暗里。

  途中遇见的巡警根本不敢上前。

  这种制式的摩托并非寻常人能拥有,再加上那一身打扮,连异国士兵组成的巡逻队也都视而不见。

  约莫半个钟头后,他在距离天坛外墙约一里地处熄了火,下车,将摩托收回。

  重新换上脚踏车,朝着既定的方位继续前行。

  越靠近,巡逻的哨兵便越是密集。

  他收起车,伏低身子向前摸去。

  五百米的距离却再也无法缩短——视线所及全是游弋的异国士兵。

  目标区域亮得刺眼,远远望去只见人影晃动,细节却模糊不清。

  何雨注在虚空中摸索了一阵,竟真触到一个冰凉的筒状物——一架望远镜,看得出是旧物,但保管得极为精心。

  举起镜筒望了许久,他无声地咂了咂嘴。

  三四十辆卡车排开,许多士兵正扛着箱子往车上搬。

  镜头缓缓移动,他骤然定住——一群穿着白色外套的人正在空地上列队。

  何雨注的瞳孔猛地收紧。

  以数字代号的部队?这让他想起另一支恶名昭彰的异国队伍。

  他咬着后槽牙,将那片区域的布置刻进眼里,然后悄然后撤,离开了潜伏的位置。

  蹬上脚踏车,他脑中飞快回溯来时的路径,搜寻适合架设炮位的地点。

  还真寻着一处。

  那是座深宅大院,距离目标约摸两公里,正在射程之内。

  只是不知里面是否有人,住的又是谁。

  他掏出怀表,借着稀薄的月光瞥了一眼:十点零五分。

  还有时间。

  他脚下发力,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急促起来。

  赶到那宅子外墙根时,表针指向十点半。

  他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像一道无声的烟,绕宅子转了一整圈,竟未遇见半个人影,这让他有些意外。

  直到透过几扇未掩实的窗,瞥见屋里堆叠成山的箱笼与鼓胀的麻袋,他才恍然——这不知是谁藏匿财货的秘窟。

  箱子接连开启,银元的反光在昏暗里断续闪现。

  几卷字画随意搁在角落,他没时间细辨归属,只将所见之物尽数纳入自己的空间。

  搜掠一圈后,他在宅院最开阔的中庭停步。

  六门迫击炮被依次排开,他俯身开始调整每一门的仰角。

  这么远的距离,目标根本无从目视,但这座方正的城池帮了他的忙——街道横平竖直,如同刻在地上的坐标格。

  来时的路径在脑中清晰复现,他默默估算着里程,手指在冰冷的炮管上移动,校准着方向。

  自然不是所有炮口都指向同一处。

  那些汽车停放的位置,那些白大褂聚集的角落,都被纳入了覆盖的阴影。

  校准完毕,他取出一枚炮弹,瞥了眼表盘:十点三十五分。

  一件厚重的军大衣凭空出现,披上肩头。

  他走进旁边一间屋子,在椅子上坐下,手里多了一袋花生米。

  冬夜的寒气侵得人发僵,胃里空落落的。

  年纪若再大些,或许该斟两盅酒,点一袋烟。

  咀嚼久了,喉咙发干。

  他从那处独有的空间里引出一缸水,慢慢咽下。

  水温恰好,不凉不烫。

  再看时间,十点五十五分。

  他起身,大衣与水缸瞬间消失。

  目光扫过屋内——这些家具还能用,便一件不留。

  一把长柄扫帚握在手中,他开始清理每一间踏足过的屋子。

  凡有桌椅橱柜,皆被收走;连尘土垃圾也不放过。

  这地方寂静太久了,所过之处全是新鲜的脚印。

  屋内清扫完毕,连庭院的地面也被他粗略划拉了一遍。

  回到中庭时,院子除了建筑本身,几乎空无一物。

  至于可能存在的暗室密室,他没空探寻。

  炮弹被取出,引信逐一装好,按顺序排列整齐。

  表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系统提示的零点,应当是那边出发的时刻。

  此刻,他们该在登车了。

  他深深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从齿缝里挤出低语:“畜生们,今晚请你们尝尝铁雨。”

  第一枚炮弹滑入炮管。

  “嗵。”

  闷响接连而起,六次,仿佛大地在脚下短促地咳嗽。

  极远处随即传来隐约的轰鸣,一声,又一声,沉闷的震动贴着地面传来。

  他没有停顿,第二轮装填开始。

  如此重复到第五轮,邻近的街道骤然传来引擎的咆哮——汽车、摩托车,混杂着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

  但声响很快朝着 发生的方向涌去,渐渐微弱。

  车声远去后,他再次调整了射角。

  五轮覆盖之后,没人会留在原先的位置了。

  剩余的炮弹被一次倾泻而出。

  来不及确认任务结果,他挥手收起所有炮具与弹箱,抓起扫帚一边奔跑一边挥扫,蹬墙翻出院子。

  墙外又是一通急促的清扫,他才放出自行车,跃上车座朝家的方向猛蹬。

  还没骑出多远,杂沓的脚步声迫近。

  有人用那种语言嘶喊着:“快!快!”

  他立刻下车,连人带车闪进旁侧窄巷。

  一队,两队,三队……整整五批人马从巷口狂奔而过,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远方,许久才恢复死寂。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扯了扯嘴角:“我这算是捅了马蜂窝吧。

  今晚,这城里所有的倭人,恐怕都在往那儿赶了。”

  意识微动,面板在眼前展开。

  最下方浮现几行字迹:

  【紧急目标:天坛神乐署。

  倭寇1855部队今夜集结撤离,歼灭九成以上即为达成。

  实际歼灭比例:九成九。

  目标已清除。】

  巷口的风卷起几片碎纸,何雨注跨上那辆旧自行车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将那套冰冷的提示音骂了无数遍——三个所谓的精通,一支带着瞄准镜的 ,还有那些即将填满他随身空间的弹匣。

  这些奖励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冰,沉沉地坠在胃里。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下一回,那瞄准镜里的十字,恐怕就要对准某个活生生的人了。

  至于那两份来自不同阵营、却同样没有名字的功绩记录,他连想都不愿细想。

  其中一方或许尚有余地,另一方,则根本是催命的符咒。

  难道还会有人为此建立档案不成?这念头让他齿间发冷。

  车轮轧过空旷的街道,夜色浓得化不开。

  途中并非全然平静,几道矮壮的黑影试图阻拦,最终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更深的阴影里。

  回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他反手插上门栓,连沾着夜露的外衣都未脱去,便直接扯过被子裹住了自己。

  骨头缝里都透出酸乏,去时顶着能把人刮跑的风,回程漫长的骑行中,神经更是时刻紧绷,留意着一切不寻常的动静。

  此刻,怀表的指针刚划过凌晨一点。

  这一夜,整座城市的空气似乎都在轻微震颤。

  无形的电波信号比往常密集了数倍,急促的“滴滴”

  声在不同角落的耳机里响起,传递着焦灼的询问与混乱的指令。

  而引发这一切漩涡中心的人,却陷在沉沉的睡眠里,连新获得的能力都无暇去查看。

  只有彻底放松下来,才能抵御噩梦的侵扰。

  时间倒回数小时前,天坛附近那片空场。

  第一发落下的 物,与其说是被瞄准,不如说是被厄运指引,恰好砸进了正在登车的人群 。

  并非没有人听见那由远及近、撕裂空气的尖啸,只是它来得太过突兀,思维根本来不及将声音转化为躲避的命令。

  然后,便再没有机会了。

  紧接而来的五次连续轰击,像一只粗暴的巨掌,将停车区域及周边狠狠犁过一遍。

  最初奉命冲进去救援的士兵,脚步还没站稳,第二轮打击便接踵而至,迫使他们全部扑倒在地,将脸埋进尘土。

  现场指挥的 挥舞着 ,刀锋在混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声嘶力竭地驱赶着手下冲向那片死亡区域。

  人,是冲上去了,却只是让伤亡的数字又增加了一些罢了。

  那种迫击炮的弹片,能轻易夺走方圆数米内的生机,而广场虽开阔,落点却不会重叠。

  五轮覆盖之后,很难再找到一寸完好的土地。

  轰击曾有过一次短暂的间歇,因为外围出现了新的动静。

  一队士兵趁机冲入,试图搬运伤员。

  但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来自后来的征召,担任的也是警备之职,何曾见过真正的地狱景象?断肢与扭曲的金属混杂在一起,尚未熄灭的火焰舔舐着车辆残骸,不时引燃什么,爆出新的火光和刺鼻的浓烟。

  各种颜色的烟尘混合着血腥气,低低地笼罩在广场上方。

  防护面具并非他们的标准配备,许多冲进去的人,还没触碰到想救的对象,自己便先倒下了。

  等到佩戴着大型过滤罐的增援部队抵达,先前那位指挥官的脸上已经印上了鲜红的掌痕。

  他不住地躬身,从喉间挤出服从的短音,然后带领这些装备齐全的士兵再次发起冲锋。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仿佛永无止境的又一次炮火急袭。

  撤离的命令下达得太迟, 的烟云吞噬了退路。

  当更高阶的指挥官终于乘车赶到,现场只剩下燃烧后的余烬与凝固的惨烈。

  这位将军的怒吼声,让在场所有佩戴佐官刀的人都面色惨白,几乎要当场拔出它来切向自己的腹部。

  底层的士兵或许训练不足,但他们的军队体系中从不缺乏敏锐的角色。

  何雨注离开后不久,那处曾经架设武器的院落就被发现了。

  破门而入的宪兵只看到被精心处理过的现场,除了几句愤怒的咒骂,一无所获。

  军犬被牵来,它们在院墙外急促地嗅探,但线索似乎在此中断,只能焦躁地原地打转。

  根据残留的痕迹,他们判断出了火炮的数量与大概型号。

  只是制造这场混乱的人,早已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深处,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消息递到庙外丧二手里时,他抓起桌上的铜镇纸就砸向宪兵司令官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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