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重武器在驻军眼皮底下轰平了要害部门,这位司令的结局只剩军事法庭一条路。

  连他自己也脱不开干系——事情太大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往种花派遣军总司令部和大本营各发一封 。

  谷城燥太的回电简短:让庙外丧二亲自去大本营交代。

  末尾补了句,若揪不出动手的人,他就不用想着回来了。

  命令像石头滚下山,一层压一层。

  四九城的街巷忽然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怀疑指向秃 情报网——毕竟能弄来大口径迫击炮的,不可能是另一边的兔子。

  先前被盯上的据点接连遭殃,抵抗与抓捕溅起的血把这一夜染透了。

  秃党在城里的脉络几乎被撕碎。

  原本想趁机探听风声的兔党人员,也只能把身子埋进更深的暗处。

  外界嗅不到硝烟味,只能从截获的密电里拼凑出零碎信息:一支特殊部队,没有番号,已成灰烬。

  天刚泛青,何雨注就睁了眼。

  他先往那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天地里瞧了瞧——土豆和黄豆已抽出细弱的苗,花生也顶破了壳。

  该去哪儿弄点菜籽和果树枝呢?他琢磨着,顺手点开每月一次的签到。

  两块银元、五斤白面、一斤鸡蛋落在意识里。

  东西寻常,如今他倒不缺这些。

  他试着问那无声的存在:能攒着么?比如按月领,或等我想用时再取?答案很快浮现:规则可改,按月签。

  若有重大变动,累积数会并入下次一并发放。

  处理完这些,他才推门出去。

  早饭是稀粥就咸菜,吃完便溜到后院找许大茂比划拳脚。

  汗刚湿了鬓角,就看见何大清沉着一张脸跨进月亮门。

  “爹?今儿不上工?”

  何雨注收了架势。

  “上什么工?”

  何大清嗓子发哑,“外面又封了,这回连‘良民证’也不顶用。”

  “啊?没说封到啥时候?”

  “你爹我就一抡勺的,人家能跟我交代这个?”

  何大清没好气地摆摆手,“别愣着,让我瞧瞧这些天你俩练出什么模样。

  柱子,你先来。”

  何雨注吸了口气,一趟拳脚打得风声微响。

  何大清看着,点了点头:“架势是熟了,往后就靠日子慢慢磨。

  大茂,该你了。”

  许大茂应声上前,扎了两个基础桩。

  何大清看罢,拍了拍他肩膀:“还行,接着练。”

  三人从中院穿回来时,贾家母子正拿着扫帚和破布往前院挪。

  贾张氏回头瞥见他们,立刻扭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咕哝,声音低得像地沟里的老鼠:“呸,练吧,早晚练死。”

  她吃过何家的亏,不敢再张狂,如今连骂人都只敢背着身子。

  许大茂的母亲这天也在家。

  早晨她本想出门,却被堵了回来,此刻正和陈兰香坐在屋檐下低声说话。

  午后,何雨注和许大茂又钻去了后院——前院有那对母子晃悠,陈兰香不让他们往前头凑。

  贾张氏和贾东旭像蚂蚁似的搬了一整天,零碎东西还没清完。

  天黑后贾老蔫回来,又摸着黑折腾了几趟。

  最后一家子还是蜷在西厢房睡了。

  夜深时,黑皮制服的人又来巡了一轮。

  这片胡同他们太熟,眼睛一扫就知道有没有生面孔。

  倒也没太为难——毕竟小日子搜街时是什么德行,他们自己心里都清楚。

  何大清送走那位多爷时,袖口里被塞进几包压得扁平的烟盒。

  对方转身前,眼角朝院内扫了扫,喉头滚出半句含糊的话:“起风了,檐下的瓦片得压紧些。”

  回到屋里,灶膛的火光映着陈兰香的脸。

  何大清蹲下身,手指抠进床脚某块砖石的缝隙。

  暗格张开的口子吞下几件裹着软布的物件,又悄无声息合拢。

  老太太坐在里屋炕沿,手里捻着麻线,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外头亮堂的地方,干净着呢。”

  前院贾家的窗户纸透出一点猩红的光,忽明忽暗。

  烟袋锅子磕在炕沿的闷响持续到后半夜,夹杂着女人压低的啐骂和布料摩擦的窸窣。

  这些声音在天亮前终于沉寂下去。

  何雨注被推醒时,眼皮沉得像是浸了水的麻袋。

  昨夜混沌的梦境里挤满了挥之不去的影子——不是人影,是无数细碎的步骤、手法、口诀,像潮水般反复冲刷他的意识。

  他坐在炕沿 ,直到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刺了脖颈,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陈兰香舀水时碰了碰李桂花的手肘。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几句简短的低语便完成了交换。

  李桂花转身回屋的速度比平日快了许多,门闩落下后,屋里传来箱柜拖动的钝响。

  日子依旧往前挪。

  何雨注每夜闭上眼,意识便沉进一片三亩三分的地界。

  他不辨种类地撒下种子,看绿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舒展。

  至于从那个荒院带回的物件,他只在昏暗里粗略翻检过——几把枪管沁着油味的家伙什,制式杂乱,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收罗的。

  他想起那夜自己点响的炮仗,嘴角扯了扯。

  有些人的命,少了也就少了。

  贾家的米缸见了底。

  贾张氏攥着布袋出门,不到半个时辰便白着脸冲回来,衣襟上沾着不知被谁推搡留下的灰印。

  她先拍响了何家的门,里头传出的呵斥让她退了两步。

  转向许家,赵翠凤倚着门框,手里纳鞋底的锥子尖闪着冷光。

  李桂花那屋门窗紧闭,任她怎么喊也无人应声。

  中院石阶上响起了干嚎。

  那声音嘶哑断续,像钝刀刮着瓦片。

  没过多久,西屋门帘一挑,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枣木杖头结结实实敲在贾张氏小腿骨上。

  嚎哭戛然而止,化作一溜抽着气的踉跄,退回了前院。

  夜色浓稠时,贾老蔫佝偻着背,挨家叩门。

  他手里攥着几张卷边的票子,换回小半袋杂合面。

  院里的 暂时平了,院墙外的风声却一日紧过一日。

  找不到放炮的人,某些穿着黄皮的身影在街巷间愈发暴躁。

  城外的几股势力也被这股邪火燎着,折了不少暗桩。

  南边某座宅邸里通电嘉奖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空悬的勋章和官衔像诱饵般晃荡。

  北边则递出更朴素的橄榄枝,话里藏着未言明的期盼。

  何雨注对这些波澜毫无察觉。

  他正对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一行字迹皱眉。

  那行字浮在昏暗的视野里:【近日将有人至九十五号院寻落脚处。

  若遇东城赵姓租客,可酌情伸手。

  酬劳暂无,待尘埃落定方显。】

  他挠了挠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井。

  又要来新人了?这院子,怕是更难清静了。

  何雨注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发根。

  姓赵……会是那天顺手从混乱里拽出来的人么?可这一片胡同院子杂乱如蛛网,怎么就偏偏摸到了九十五号院的门前?

  这疑虑没悬多久,天色擦黑时就有了答案。

  登门求租的并非独一个,是好几张生面孔,领他们来的是许富贵。

  都是轧钢厂里的人。

  若问为何不寻易中海?眼下他哪还够得上分量。

  许富贵好歹算个跑腿的,东家吩咐差事,不找跟前听用的,难道去寻个寻常做工的?

  说实话,老太太肯见这一面,已是卖了娄家几分情面。

  她心底压根不愿租房。

  人多是非多,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谁不图个清静少事?见面地方摆在何家堂屋——正房宽敞,何大清陪在老太太身侧。

  “您老发发善心,”

  许富贵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焦灼,“眼下不太平,厂里一处宿舍遭了日本人搜查,这些人实在没处落脚了。”

  “富贵啊,”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这年头,谁敢把屋子赁给不知根底的外人?”

  “您放心,我们娄东家打了包票,绝无问题。”

  “他打包票,我就非得信?”

  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淡薄。

  “那……您老的意思?”

  “我没意思。

  房子,不想租。”

  “老太太,能否借一步说话?”

  许富贵向前凑了半步。

  他身后一个穿棉袍、戴礼帽的男人此时开了口,嗓音平稳:“许干事,不必借步。

  我们出去候着便是。”

  “那……怠慢各位了。”

  许富贵抱了抱拳。

  “应当的,应当的。”

  几人纷纷回礼,退出了屋子。

  门扇合拢,插销落下。

  老太太这才转向许富贵:“行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许富贵没立刻应声,先从怀里摸出个用手绢仔细裹成的小包,轻轻搁在桌面上,一层层掀开。

  昏黄的光线下,躺着三根细长的金条,泛着沉甸甸的暗泽。”老太太,这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心意。”

  老太太只瞥了一眼,目光便移开了,毫无流连:“富贵,这些人……不简单吧?”

  “您别问我这个,”

  许富贵压低了嗓子,“里头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东家只吩咐办事,但他用名声作保了。”

  “你跟我说句实在话,这些人,当真都是你们厂里的?”

  “这点我能赌咒,”

  他连忙点头,“方才说话那位,是个工程师,就姓赵。

  其余几个,也都是吃技术饭的。”

  “要住多久?租金又怎么算?”

  “住多久……东家没明说。

  租金按市价的两倍,您看行不?我粗算过人数,进门那排倒座房,加上前院东西厢房和两个穿堂屋,尽够住了。

  中院绝不让人进来搅扰。”

  老太太沉默片刻,转向身旁:“大清,你怎么看?”

  何大清沉吟着:“只要不是……那边的人,就还好。

  尤其是——”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手势。

  许富贵立刻摇头,幅度很大:“不能!绝不可能!我都问仔细了。

  东家不怕,我还怕呢!我们一家老小也窝在这院里呢。”

  “那……我看能租。”

  何大清吐了口气,“眼下这光景,什么物件都飞涨。

  老太太,您总不好一直吃老本。”

  “容我这老婆子再琢磨琢磨。

  他们……该不会今晚就要搬进来吧?”

  “这个……若能行,今晚确实得搬。

  不然,真没地方安置了。”

  “你啊!”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重重顿了下地面,指向许富贵,“这种沾手的差事,你也敢往身上揽?”

  “我……我是一时嘴上没把门,说溜了嘴,”

  许富贵额角见了汗,“等醒过神来,已经推不脱了。”

  “你推不脱,就让我这老婆子替你补窟窿?”

  语气里掺了明显的恼意。

  “大清,你看这……”

  许富贵转过脸,目光里带着恳求,投向何大清。

  何大清轻轻摆了摆头,目光转向那位年长的妇人,等待她的决定。

  老妇人沉吟片刻,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几根黄澄澄的小条子:“这些……不算在租钱里头吧?”

  “自然不算,租钱我都备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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