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何雨注和许大茂刚踏进院子,耳朵就被陈兰香拧住了。”小兔崽子,学起坏了是吧?说,谁带你逃的课?”

  许大茂见势不妙,身子一缩就想溜,另一只耳朵也被狠狠揪住。”大茂,你柱子哥逃课,你知不知情?”

  许大茂使劲摇头,可脑袋被固定着,根本晃不动。”真不知道?”

  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不……不知道。”

  许大茂垂下眼皮。

  陈兰香冷哼一声:“还学会扯谎了。

  何雨注,你自己交代。”

  “逃了。”

  回答得干脆利落。

  “为啥?”

  “课上教的都会了。

  现在想想,当初该直接去中学。”

  “中学?瞧把你能的!”

  陈兰香气得牙痒,“课本拿来!我倒要瞧瞧你学会了啥!”

  何雨注摸出书,她一松手,许大茂像只受惊的耗子就往边上窜。”许大茂!我准你动了吗?待会儿再跟你算账!学会撒谎了,还学会打掩护了?”

  “哦,师娘……”

  许大茂蔫蔫地蹭到墙根,贴墙站直了。

  考问完毕,陈兰香却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何雨注:“你啥时候学完的?”

  “开学后,大概……两周吧。”

  “那还读什么小学!早该送你上初中!”

  “没小学毕业证,初中不收吧。”

  何雨注挠挠头,笑得有点讪讪。

  “你还顶嘴!逃学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街上随便转转。”

  “转转?满街都是当兵的,有啥好转的?”

  “就……瞎转呗。”

  他又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

  其实哪是瞎转。

  他是去认路了。

  那批被留用的人里,藏着些不干净的——有敌特,有内奸,还有些曾经替敌人卖过命的。

  当初留着没动,是留给上头公审判罪的,谁知这些人使了手段,花钱的花钱,卖情报的卖情报,竟都保住了命,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他心里一直堵着这件事。

  前阵子听说有人在暗中处理这些人,他猜是赵丰年那边的动作。

  跟了几回,果然是他们。

  手痒了,他也想凑个热闹——反正空间里堆着那么多家伙,再不用,往后太平年月,可真要生锈了。

  脑海里那个声音也适时响了起来,发布了一条长线任务。

  他没急着动手,反倒顺手救了两回人,任务给了点小奖励,倒是挺特别——每回都是一门中学课程的知识,直接灌进脑子里。

  这倒让他来了兴致。

  他本就不打算在中学耗上好几年。

  往后这几年不会太平静,能不能安安稳稳坐在课堂里,谁也说不准。

  不如早点拿到初中 ,等过两年,考个中专出来,身份就不一样了。

  他压根没想过要进大学门槛,往后谋生也不打算碰那些精密活儿——自己这脾性,当不了埋首图纸的学者,也做不成摆弄仪器的匠人。

  锄奸任务像条隐线,串起了初中那些课本:国文、公民、英语,还有代数几何三角,历史地理生物,加上物理化学。

  等全部凑齐时,腊月已近尾声。

  那是一九四六年的一月,学校放了冬假。

  期末那张考卷他终究是答了,成绩单上不拔尖也不垫底,恰卡在中段。

  贾家那小子先前听母亲嘀咕,说何家儿子回家挨了训,这回又悄悄摸到他们班打听分数。

  若是门门不及格才好呢——那样就能撺掇母亲再去念叨几句,让那家伙连年节都过不踏实。

  可惜结果让他空盼一场。

  为何总盯着这事不放?他在学堂里没什么伴儿。

  年纪比同窗大出一截,家里又掏不出半个铜板请客。

  遇事总往后缩,从不替人出头,自然没人乐意同他往来。

  何雨注只要出现在课堂上,身边总跟着许大茂。

  这情形落在他眼里,像根细刺扎着——那原本可是跟在他身后转悠的人。

  许大茂进了学堂倒真如游鱼入水。

  嘴甜,手脚利索,偶尔从兜里摸出些零嘴分给旁人。

  就算何雨注不在,放学时他身边也总围着三五个身影。

  这小子还吹嘘自己认得高年级的兄长,有事能请来撑场面。

  为了让话显得真切,他特意让何雨注来班里露了次脸。

  这大半年何雨注个头蹿得猛,已近四尺,身板结实得像棵小杉树。

  那群孩子见状,立刻改口喊起了“柱子哥”。

  自然,何雨注没闲工夫照看孩童。

  小摩擦小争执由他们自己处置,再不然还有先生管着。

  除了对付汉奸,他还专程往河边跑过几趟。

  他不会垂钓,也没有秘制的饵料,索性找了张旧渔网,站在浅滩里来回拖拽。

  管它是鲫是鲤,统统扔进鱼塘。

  塘水淌得比外界快十倍,鱼苗转眼就肥。

  至于淤泥水藻,他未曾特意打捞——自塘里注满水,那些青褐色的东西便自己生了出来。

  倒是收割庄稼后留下的秸秆似乎少了些,许是化进塘泥作了肥料。

  他又陆续种了几茬菜蔬。

  豆角、黄瓜、茄子、西红柿、辣椒、韭菜、芹菜……凡能寻到种子的,都轮着播了一遍。

  静止的角落能留住鲜气,收成都堆在那儿。

  唯独没种粮食——仓里余粮还满着。

  禽畜太费事,若系统肯给个现成的栏舍,他或许会考虑。

  如今手头宽裕,他常踱到市集,挑些宰杀干净的肉块存起来。

  这年节,四合院里各家光景都比去年松快了些。

  何大清借着食堂采买的门路,弄回不少油腥。

  许富贵也提了些过来,算是儿子孝敬师傅的礼数。

  易中海认了干亲,多了条来钱的蹊径,采买也便当,屋里添置了好些物件。

  贾老蔫的工钱涨到了八块银元,加上外头没了搜刮的日寇,市集上鸡鸭鱼肉多了起来,价码也算能接受。

  年关时他割了两斤肉,拎回一只鸡、一条鱼。

  其余住户便不多留意了。

  许富贵提过一嘴,说这些人兴许要搬走。

  倒有个人值得多看两眼——赵丰年。

  这老兄放假前就告假离开,不知去了何处,直到年根才踩着积雪回来。

  进门时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院里人瞧见了便打趣,说老赵要办喜事了。

  他脸皮涨得发紫,连连摆手。

  “哟,赵工程师,这是打哪儿领来的姑娘?要成亲啦?”

  贾家媳妇扯着嗓子问。

  “可不敢胡说!我家里有媳妇的!”

  他急得脖颈都红了,“这是……这是乡下表妹!”

  贾张氏的笑声从门边传来:“表亲再结亲,那可不更亲了?”

  “去去去,跟你讲不明白。”

  赵丰年朝她连连挥手,脚步没停,“我还得去后院寻老太太说话。”

  院里其他几个女人也凑近了些:“真不是你屋里人?”

  “都说了是表妹,远房表妹!”

  赵丰年实在招架不住这些七嘴八舌,领着身后高挑的姑娘就往中院走。

  没两步又被陈兰香和李桂花拦下,盘问的话翻来覆去又滚了一遍。

  那姑娘始终垂着头不吭声,耳根却红得像是抹了层朱砂。

  好不容易说明白只是借住,陈兰香才带着两人穿过月洞门。

  赵翠凤正歇在屋里养身子,倒是省了道口舌。

  老太太坐在后院屋檐下晒着太阳,手里慢悠悠拣着豆子。

  “想租间屋子?”

  老太太听完来意,眼皮也没抬,“姑娘,你打哪儿来?”

  “是我表妹,山西那边的——”

  赵丰年抢着答话。

  “没问你。”

  老太太手里的豆子轻轻落在簸箕里,发出细碎的响,“让姑娘自己说。”

  那姑娘抬起脸,嗓音带着生涩的腔调:“恶……恶丝汕系人。”

  老太太拣豆子的手顿了顿。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口音没听过?这调子哪是山西的,分明带着陕地的土韵。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赵丰年沁出汗珠的额角:“听着倒像陕西那边的?”

  赵丰年后背的衣裳贴紧了。

  陈兰香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老太太侧前方。

  陕西那地方如今是什么光景,院里人都心里有数。

  “真是山西的,就住在风陵渡边上,离陕西近,说话难免沾点那边的调子。”

  赵丰年语速快了些。

  老太太没接话,只细细端详那姑娘的脸:“家里还剩什么人?跟赵家小子怎么认的亲?”

  “都没了。”

  姑娘的官话磕磕绊绊,“他……他是我表哥。”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细微声响。

  老太太的目光像梳子,慢慢梳过姑娘的眉眼、肩膀、手指。

  “模样倒是齐整。”

  她终于又开口,“来四九城做什么营生?”

  赵丰年喉结动了动:“给她说了门亲事,过了年就送过去成婚。”

  “赵家小子。”

  老太太声音沉了沉,“你再替她答话,这天可就聊不下去了。”

  “是,是。”

  赵丰年忙低下头。

  他不是找不到地方安置,可想来想去,只有这院子最让人安心——特别是中院和后院这几户人家,他暗里观察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然,易中海家得除外。

  那人看他的眼神总像藏着刀子,好在平日碰面少。

  至于身边这姑娘,短短几日相处下来,他也瞧出些不寻常。

  那是真刀 拼杀过的气息,进了城才勉强收着。

  初见面时,他根本不信这是个待嫁的姑娘家。

  老太太转向那姑娘:“你自己说,进城图什么?”

  “成亲。”

  “婆家在哪儿?”

  “津门。”

  姑娘瞥了赵丰年一眼,见他点头才低声回答。

  老太太转向赵丰年,眼里带着探究:“你既然在四九城落脚,怎么不就近找户人家照应,反倒往津门说亲?”

  赵丰年心里有些发沉。

  领人来这儿,或许是个昏招。

  这老太太的眼睛太毒,糊弄不得。

  “那结亲的对象是我过命的朋友,靠得住。”

  他字字斟酌。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表面瞧着斯文,可她头回见时就觉出不对劲。

  什么来历她懒得深究,只要别给院子招祸就行。

  “成,我信你一回。”

  “多谢老太太!那屋子……”

  “不急。”

  老太太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姑娘身上,“姑娘叫什么?多大岁数了?”

  “大娘,我叫王翠萍,二十一了。”

  “二十一?”

  老太太拣豆子的手又停了停,“怎么耽搁到如今?”

  “前些年鬼子闹得凶,就误下了。”

  王翠萍的话音里,真假掺了半。

  钥匙串从炕柜底下被摸出来时,铜片碰出细碎的响。

  老太太手指蜷着,没立刻递出去。”兰香带她去拾掇西耳房。

  赵家小子留一步。”

  陈兰香接过那串凉铁,指尖蹭过边缘锈迹。”要不……上我那屋说?让柱子陪着您?”

  拐杖头敲在泥地上,闷闷两声。”他还敢动我这把老骨头?”

  老太太眼皮也没抬。

  “不敢,哪能呢。”

  赵丰年腰弯得低了些。

  女人拽着王翠萍的袖口出了门帘。

  院里日头白得晃眼,陈兰香声音压成一线:“模样真周正。

  往后不知谁家有福气接回去。”

  “我……我没相看过。”

  旁边的人耳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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