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话还得练。

  原先那土腔,千万收住了。”

  气息呵在耳边,轻得像灰。

  “记下了。

  多谢嫂子。”

  “别总喊嫂子。

  我嫁的姓何,本家姓陈。

  叫何家嫂子、陈大姐,都成。”

  “那就……何家嫂子吧。”

  这院子今日静得出奇。

  男人们都不在——贾老蔫推车去粮站排队,何大清拎着刀勺给人办红事,易中海的影子一早就飘出去了,许富贵还在铺子里等东家发话。

  前院那几个,不是扛扁担出门找散活,就是往后山寻柴火。

  走到中院当口,陈兰香忽然扬了声:“柱子!别闹了!让大茂瞅着雨水,你跑趟后院!”

  “来啦!”

  屋里应得脆生。

  何雨注正捏妹妹腮帮子那团软肉,闻声便把小人儿往炕里一搁——许大茂慌忙张开胳膊接住。”看好咱妹子,磕了碰了回头算账!”

  “知道啦柱子哥!”

  脚刚沾地,何雨水嘴就扁了。

  许大茂抓过拨浪鼓猛摇,哗啦啦一阵乱响。

  帘子一掀,何雨注撞见母亲身边站着个陌生身影,步子倏地停了。

  心里那根弦莫名一绷:这脸……这嘴角的弧度……好像在哪儿见过?某个画报上?还是上辈子哪个唱戏的角儿?

  “发什么癔症!这是你王姨,王翠萍。

  快叫人!”

  “王姨……王翠萍?”

  他喉咙里咕哝。

  不对啊,这人该往天津卫去才对,怎么杵在这四合院了?戏本子唱岔了道?

  后脑勺忽然挨了一记,不重,却惊得他肩一耸。”瞪着眼瞧什么!叫人不会?”

  “噢!王姨好!我叫何雨注,喊柱子就成!”

  女人笑了,眼尾皱起细细的纹。”何家嫂子,你这小子挺逗趣。

  多大啦?”

  “翻过年才满十一。

  就是个憨货,别理他。”

  “十一?”

  王翠萍上下扫他一眼,话在舌尖转了个弯,“这身板……都快赶上扛枪的料了。”

  “光会吃睡,愣长个儿。”

  陈兰香摆手。

  何雨注脖颈发热,被两道目光刮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就往后院窜。

  脑子里那念头却甩不脱:她怎么跑四九城来了?不该去天津配那个叫“大漂亮”

  的么?

  后院屋里,人刚走净,老太太的声音又浮起来,像从旧棉絮里挤出来的:“赵家小子,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别把祸水引到这院墙里头。”

  “您放心,绝不敢。”

  赵丰年答得沉。

  “还有,那丫头官话掺着土腥味,忘本忘不彻底。

  你得点醒她——这儿是四九城,舌头得捋直了说话。”

  “谢您提点。

  我一定紧着她改。”

  赵丰年后背渗出层薄汗。

  此刻他才觉出侥幸:没单独安置,也没往津门送。

  若真送了,怕是递了把刀子给人攥着。

  老太太眼珠转了转,望向窗纸外模糊的天光。”就住一个月?”

  “就一个月。”

  他答得很快,像早备好了词。

  老太太伸出两根手指:“兴许还得添些日子。

  房钱怎么算?”

  “按月收,半块银元。”

  炕桌对面的老妇人眼皮也没抬。

  赵丰年摸出一枚银元搁在斑驳的桌面上,金属与木头碰出闷响。”先押这儿。

  住不满的日子,余下的抵往后租金。”

  “成。”

  老妇人终于撩起眼皮,“拾掇好屋子就办年货去。

  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才从外头回来?”

  “是。

  屋子让我表妹自己收拾,我出去采买。”

  赵丰年起身,朝老妇人略一拱手,“您放心,应承您的事,绝不给这院子惹麻烦。”

  老妇人摆摆手,不再言语。

  赵丰年转身撩开后罩房的棉布帘子,刚迈过门槛,就撞见何雨注喘着气从院门那头跑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何雨注刹住脚步,目光在赵丰年脸上停了片刻,又朝后罩房方向扫了一眼,心里霎时透亮。

  王翠萍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缘由算是找到了。

  至于为什么是赵丰年——这问题此刻已不要紧。

  “柱子,跑这么急?”

  赵丰年先开了口。

  “赵叔。”

  何雨注稳住呼吸,“您几时回来的?我娘让我来老太太这儿陪着。”

  “今儿刚到,找老太太说点事。”

  赵丰年打量着眼前半大少年结实的身板,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小子练拳脚的事他晓得,陈兰香那份不放心,他也能明白。

  院里这位老太太眼睛毒,怕是早瞧出些端倪,好在并无歹意。”你去吧,我先走了。”

  何雨注点头,侧身让过,继续朝后罩房去。

  到了门外,他抬手叩了叩门板:“太太,我来了。”

  里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柱子?今儿开饭这么早?”

  “还没到饭点呢。

  我娘让我过来陪您坐坐。”

  第八十回 何家院落

  “既然来了,正好。”

  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瓮,“扶我去中院,瞧瞧我大孙女。”

  “好嘞!”

  何雨注应得爽快,伸手推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暗自佩服母亲眼力。

  赵丰年身上那股子不同寻常的气息,恐怕不止自己娘亲察觉了,老太太多半也看出了什么。

  至于破绽,大概出在那个王翠萍身上。

  他搀着老太太慢慢挪到中院,送进屋里,刚想撤身,就被母亲陈兰香叫住了。

  “柱子,别闲着,去提两桶水来。”

  陈兰香朝灶间方向抬了抬下巴,“就你力气足。”

  何雨注咧咧嘴,认命地转身去找水桶。

  王翠萍在屋里听见,连忙探出身来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可她的推辞没人理会。

  对门的李桂花也挽着袖子过来帮忙收拾,王翠萍连声道谢,李桂花只是抿嘴笑笑,手上活儿没停。

  晌午时分,各家男人陆续回来。

  女人们只在饭桌边随口提了一句,说后罩房新住了个姑娘,是赵丰年带来的远亲。

  男人们听了,点点头,也没多问——一个大姑娘家,总不好贸然上门去认脸。

  赵丰年午后回来了,不止他一个人。

  他雇了辆板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铁锅、陶碗、木瓢、笸箩,半扇猪肉,几袋鼓囊囊的面粉,还有捆扎整齐的冬储白菜。

  拉板车的是个精瘦汉子,额角有道疤。

  何雨注在自家厨房窗边瞥见,觉得眼熟——好像姓方,早年间他还帮过这人一把。

  听说后来也是个狠角色,锄奸肃特,手里沾过血。

  这么多东西哗啦啦搬进小院,难免招来目光。

  贾张氏倚在自家门框上,眼睛跟着那些物件转,嘴里嘀嘀咕咕。

  没过多久,前院就有了闲言碎语,说赵丰年这是从乡下弄了个小的回来,老牛想着啃嫩草。

  赵丰年听见了,没吭声。

  王翠萍却炸了,抄起擀面杖就要往外冲。

  这要是在她老家,这般嚼舌根的老婆子,根本轮不到她动手,妇女主任早收拾妥帖了。

  再说,谁敢背后议论她?队里那些姐妹可不是摆设。

  可赵丰年拦住了她,手臂像铁钳。”忍着。”

  他声音压得低,却沉,“往后去了别处,难听的话只会更多。

  这就受不住了?”

  王翠萍攥着擀面杖的手指节发白,胸口堵着一团火,却挣不开那只手。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这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井,像口看不见的棺材,闷得人喘不过气。

  夜里,她躺在陌生的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忍,必须习惯。

  可心底深处,一片空茫。

  组织上给她安排了一个男人,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模样的男人。

  就算她敢拎着枪往前冲,就算她见过血、豁过命——可她终究也是个没嫁过人的姑娘。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模糊的恐惧。

  老赵离开后的那个上午,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王翠萍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推开了何家的门。

  这院里能让她觉得舒坦的,也就陈兰香一个。

  旁人的眼神她不是读不懂——那些刺人的、发酸的、冷冰冰的,她都收在心底,索性躲远些。

  刚跨过门槛,就撞上那孩子直愣愣的目光。

  何家小子又杵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她走过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柱子,”

  她声音里带着笑,“每回见着姨就 ,心里琢磨啥呢?”

  “我才多大岁数。”

  男孩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

  “那是我身上沾了灰,还是头发乱了?”

  她低头看了看衣襟。

  小孩子眼睛毒,总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听我娘说,您是来成亲的。”

  男孩忽然转回头,“那人……叫什么?对您好么?”

  “人不大,心思倒挺重。”

  她笑着轻轻推了下他的额头。

  里屋传来陈兰香的声音:“翠萍来了?快进来坐。”

  刚喂完孩子的妇人撩开布帘,手上还沾着些奶渍。

  王翠萍应了声,指尖在男孩脑门上一点,便朝里屋走去。

  炕上躺着个小娃娃,她头一回见。

  那团小小的身子裹在碎花襁褓里,脸蛋儿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心里蓦地一软。

  “嫂子,这丫头生得真水灵。

  能让我抱抱么?”

  “抱吧,就是这丫头认人,嗓门亮得很。

  要是哭了,你可别嫌吵。”

  陈兰香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

  刚换了个怀抱,小娃娃就睁大了眼睛。

  陌生的气味让她扁了扁嘴,眼眶瞬间红了。

  这时外屋传来一阵怪响。

  何雨注正挤眉弄眼地做着鬼脸,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小娃娃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盯着哥哥看了两秒,忽然“咯咯”

  地笑出声来。

  王翠萍回头瞥见那滑稽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柱子平时也这么闹腾?”

  “出门可不敢,怕被人当痴儿看。

  也就是对着他妹妹才这样。”

  陈兰香拿布巾擦着手,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孩子上学了么?”

  “上着呢,眼下放冬假。

  待会儿后院许家那小子该来了,叫大茂。

  他俩常在一块儿玩。”

  “前院没别家孩子?”

  “有是有,玩不到一处去。”

  陈兰香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在这儿住不长,还是少往来的好。”

  王翠萍没接话,只安静等着。

  陈兰香本不是多话的人,三两句便收了声。

  可王翠萍听懂了。

  城里这方寸院子里的弯弯绕绕,竟比她老家整个村子还复杂。

  她不识字,可这些年东奔西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只是轻轻“嗯”

  了两声。

  妇人打量着她的神色,知道这是个明白人,便转了话头:“翠萍,你从前在家乡都做些什么活计?种地么?”

  “哪来的地种呢。

  到处给大户人家打零工,混口饭吃罢了。”

  “这一路过来,路上好走么?”

  “不好走。

  关卡一道接一道,我表哥不知塞了多少买路钱。”

  陈兰香有些诧异:“比东洋人在的时候还严?”

  她多年没出过城,外面的事知道得少。

  原本还想着等世道太平了,让丈夫回她老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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