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了这话,心里又犹豫起来。

  “那倒不是。

  东洋人是查得紧,如今是收得多。”

  王翠萍话里透出些愤懑。

  “你老家那边也这样?”

  “我老家……唉,差不离吧。”

  她险些说漏了嘴。

  她从陕西来,情形自然不一样。

  陈兰香听出话音里的遮掩,便不再追问。

  谁心里没藏着点事呢。

  何雨注躲在门框后头,肩膀微微耸动。

  小女孩被王翠萍揽在臂弯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那个方向。

  女人低头瞧瞧怀里的娃娃,再转过脸去打量那少年,总觉得那小子嘴角弯起的弧度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她的笑话,可又抓不着实在的把柄。

  陈兰香当然察觉了几子的异样,眼风如刀子般扫过去。

  少年立刻敛了神色,扬声说:“妈,我找大茂去。”

  话音未落人已窜出门槛,母亲追着背影喊:“记得早些回来掌勺,今儿你王姨留下用饭。”

  “晓得啦!”

  小女孩见不到哥哥的身影,便瘪着嘴哼唧了两声。

  被陈兰香接过去搂在怀里,那点哼唧声便止住了。

  “何家嫂子,这怎么成呢,头一回来就叨扰饭食,如今哪户人家都不宽裕。”

  “你何大哥在灶上讨生活,家里不缺这一口。

  难不成吃一顿就能把家底吃空了?听我的,我瞧着你就觉着投缘,换作旁人我还懒得留客。”

  “那……等会儿我来搭把手吧。”

  王翠萍声音里透着局促。

  “你只管等着吃现成的。

  别看柱子年岁小,手上功夫可不含糊。”

  “这么早就跟着何大哥学手艺了?”

  “也就跟他爹练了些基本功,剩下的全是自己瞎琢磨。”

  没过多久,少年便回来了,身后黏着个小尾巴。

  进了屋他便钻进灶间揉面团,指派那个跟来的孩子清洗菜叶。

  面团在案板上渐渐光滑。

  他又绕到后院,从地窖里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羊肉。

  中院的地窖与易家合用,里头堆的多是白菜萝卜这类冬储菜。

  鲜肉不能收进里屋的暗格,只得存在外头的地窖里。

  接着他去请后院的老人家来中院坐坐。

  “柱子,今儿做什么吃食?你手里提的是羊肉吧。”

  “太奶奶,今儿做羊肉臊子面。”

  “什么面?太奶奶可没听过这名字。”

  “您就当是带汤的羊肉卤子浇面就成。”

  “卤面还能带汤水?”

  少年只是嘿嘿一笑。

  “你这小子,还跟太奶奶耍花腔。”

  “您待会儿尝了就明白。”

  “那太奶奶可就等着享口福了。”

  扶老人家到里屋坐下说话,少年回灶间用清水化开羊肉的冰碴,将配菜切成均匀的细丝,而后抡起擀面杖开始擀制面条。

  羊肉臊子在锅里翻滚时,那股浓烈的香气便窜了出来。

  后院的赵翠凤没等自家孩子来送信,自己就扶着墙慢慢挪到了中院。

  前院的大人小孩在月亮门边探头探脑了好几回,贾家母子干脆就杵在门洞边上不挪步了。

  “东旭啊,是何家灶上飘出来的吧?”

  “这院里除了他家还能有谁?”

  “何大清今儿不是不在么?”

  “是何雨注那小子捣鼓的。”

  贾东旭闷声答道。

  “这小子手艺竟这么好了?闻着是羊肉味儿。

  何大清这厨子倒是什么稀罕物都能弄回来点儿。”

  “妈,咱回去也切点肉烧了吧,实在馋得慌。”

  “那就切一小块解解馋。”

  贾张氏吸了吸鼻子。

  这母子俩谁也不敢再去招惹何家,从前吃的亏实在太多。

  如今贾老蔫涨了工钱,家里每月也能见点荤腥了。

  前院这些后搬进来的人家听说厂里给安排了别的住处,可大伙儿都不太情愿挪窝——别处哪比得上这院子舒坦呢。

  但娄老板总不可能多付一份租金,听说那边是厂里买下来的房子,专给技术工人住的。

  待臊子面端上桌,何家那小丫头口水早已淌成了线。

  如今她也能吃些寻常饭食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拼命想够那只盛面的碗。

  “这是什么面?香得勾魂哩。”

  赵翠凤先开了口。

  “许家婶子,这是羊肉臊子面。”

  “从来没听过,可光闻着就知道错不了。”

  许大茂舔了舔嘴唇,舌尖还留着那点咸香的滋味。”娘,柱子哥给的肉臊子,真香。”

  王翠萍愣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白面?还有肉?她没敢往厨房张望,怕眼神泄露了那份不敢置信。

  直到那碗面端到跟前,热气混着羊肉与香料的气味扑上来,眼眶忽然就热了。

  “翠萍,怎么了?”

  陈兰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慌忙用袖口抹了把脸。”没、没事。”

  “那就动筷子吧,尝尝孩子的手艺。”

  王翠萍应了声,却没伸手,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先拿起筷子,挑了一缕面。

  接着,满桌响起吸溜吸溜的声响。

  何雨水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陈兰香一边笑一边喂她。

  王翠萍低头吃着,眼泪却止不住,一滴接一滴砸进汤里。

  桌上其他人看见了,心里都有些发酸,只当她是太久没碰过这样的饭食。

  只有何雨注和她自己明白——是那口熟悉的味道,穿过千里风尘,撞进了喉咙深处。

  饭后,王翠萍起身收拾碗筷。

  陈兰香拦着不让,催何雨注和许大茂去洗。

  王翠萍没听,利索地收完,又提出送老太太回后院。

  老太太没推辞。

  进了屋,扶老太太在炕沿坐稳,王翠萍忽然退开两步,弯下腰就要鞠躬。

  一根拐杖横过来,轻轻挡在她身前。

  “王家丫头,这是做什么?”

  “谢谢您……让我尝到了老家才有的滋味。”

  “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今天这面,不是您让柱子做的?”

  “就为这碗面?是你家乡的做法?”

  “是。”

  “那我可没吩咐过。

  老太太我也是头一回吃,从前听都没听过。”

  王翠萍怔住了。”那柱子怎么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

  老太太慢慢道,“这孩子本事大着呢,别拿他当寻常娃娃看。”

  王翠萍沉默片刻,又鞠了一躬。

  这回老太太没拦。

  “回吧,吃饱了犯困。”

  老太太摆摆手。

  “您歇着。”

  她转身带上了门。

  门槛外,老太太望着那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王翠萍走到中院何家门口,把何雨注叫了出来。

  夜色里,她压低声音:“柱子,王姨得谢谢你。”

  “谢啥?不就做了顿饭嘛。”

  少年挠着头笑。

  “不只是一顿饭。”

  她顿了顿,“姨记着了。”

  “王姨爱吃,往后我再做就是。”

  王翠萍看了他一眼。

  从头到尾,她没听见陈兰香吩咐过做什么饭菜。

  她不再多说,只道:“回屋吧,王姨也走了。”

  第二天清早,陈兰香推门就看见王翠萍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握着杆烟袋,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

  陈兰香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王翠萍急忙站起来,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簌簌落在地上。”在老家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往后去了婆家,人家不嫌?”

  “城里人也嫌弃这个?”

  “你瞧这院里,哪个女人抽烟?”

  王翠萍捏着烟杆,没说话。

  “我就随口一提。”

  陈兰香转身忙去了。

  从那以后,院里再没见过王翠萍抽烟。

  可她那屋里,总隐隐约约飘着一股子旱烟的辛辣气。

  腊月最末那日,灶间的白汽还未散尽,何雨注端着一只粗陶碗穿过院子。

  碗里叠着十来只饺子,皮子透出里头韭菜末的暗绿。

  王翠萍独自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望着院角那株光秃的枣树发怔。

  赵丰年不在——这已是连续第三日不见人影。

  陈兰香在自家檐下剥着干辣椒,手指染得通红。

  她朝西厢房瞥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风送过去:“自家表妹撂在这儿,算哪门子道理?”

  门槛上的人只是弯了弯嘴角。

  老赵去何处,她确实不知晓,但心里约莫能描出个轮廓——总归是那些需要隐去姓名、抹掉踪迹的差事。

  年初一的薄暮时分,院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赵丰年裹着一身寒气迈进院子,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边角渗出些微糖霜。

  他将纸包搁在王翠萍窗台上,什么也没说。

  陈兰香正巧从屋里出来舀水,瞧见那包点心,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些。

  若再晚半日,她怕是真要寻个由头,去敲开西厢房的门说道说道了。

  将人领进这四方院落,转头便不闻不问——天底下哪有这般行事?

  正月里的积雪开始消融,檐水滴答声昼夜不绝。

  不知从哪日起,王翠萍竟寻到陈兰香跟前,说要学认字。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那布料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陈兰香倒没推拒。

  先前教过何雨注,也教过许大茂,横竖算是熟门熟路。

  她裁了些旧账本纸,用烧黑的树枝在背面写字,一笔一画教得仔细。

  王翠萍学得慢,一个字要反复描摹许多遍,但从不喊倦。

  她在四合院里住了近两个月。

  春分前后,赵丰年又来了,这次是带她离开。

  谁也没惊动,天未亮时便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封叠成方胜的信,压在陈兰香窗台的瓦盆底下。

  信上说往后若得机缘,定会回来看望,末了添了一句:还想尝柱子擀的那碗面,羊肉臊子要煸得焦香些。

  她走后,院子里的日子照旧流淌。

  晾衣绳上的衣衫照常飘摇,灶膛的火照常升起,仿佛那扇西厢房的门从未被推开过。

  盛夏蝉鸣最聒噪时,赵翠凤生了。

  是个女婴,哭声细弱得像刚睁眼的猫。

  许富贵蹲在产房外头抽了半晌旱烟,最后吐出三个字:叫招娣。

  许大茂在堂屋里听见这名儿,整个人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再来个弟弟?那他在这家里怕是连灶台边都挨不着了。

  况且这名字听着就硌耳朵。

  他闹腾了整三日,最后那名儿改成了许小蕙。

  孩子啼哭时,许大茂凑近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总算闭了嘴。

  时光淌过两年。

  一九四七年七月,槐花的甜腻气息弥漫了整个胡同。

  何雨注从学堂领回一张硬纸,上头印着毕业证明的朱红印章。

  考初中时他没费什么力气,但进去后想跳级,就得使些别的门道。

  何大清从地窖深处摸出几件压箱底的玩意儿——都是早年攒下的稀罕物,托人辗转送了出去。

  如今他已不必事事寻许富贵商量,在外头接席面多了,酒酣耳热间总能结识几张新面孔。

  毕业考的成绩单很漂亮。

  许大茂还在为三年级的算术题抓耳挠腮时,何雨注的课本早已换了一茬。

  两人不同校,唯有年节长假能碰面。

  每回相见,何雨注头一句总要问:“书念到第几册了?”

  许大茂便苦着脸往嘴里塞块桃酥,嚼得咔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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