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不敢,明儿再来看您!”

  何雨注反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静下来,老太太独自站了一会儿,望着那座钟,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回到中院时,王翠萍已经带着小满回家了。

  陈兰香说,王翠萍也想要个座钟,新旧不论,价钱便宜就好。

  何雨注点头应下。

  他手里确实不缺这类物件,连落地式的大钟都存着几座,都是从敌伪人员宅邸里收来的。

  崭新货也有,东洋商行里弄到的,但既然要便宜出手,自然不能拿新品充数。

  没聊几句,许富贵也踏进门来。

  问了脚踏车的价钱便摆手作罢,转而打听座钟价格。

  听闻只要二十枚银元,当即拍板定下一台。

  人走后,何大清压低声音:“柱子,交情归交情,价钱上可别犯糊涂。

  要是亏了本,咱家可担不起。”

  “您放心,我心里有杆秤。”

  “你明白就好。

  许家底子厚,不差这几个钱。”

  何大清说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瞧您说的,许大茂不还是您挂名的徒弟?”

  年轻人嘴角带着调侃的弧度。

  “亲是亲,财是财。

  再说了,他那算哪门子学艺?不过挂个虚名。”

  中年男人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成,亏不了。”

  “那就好。

  倒是院里另两家孩子娘那儿,你别太殷勤。

  帮多了反倒招人眼红。”

  何大清朝里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里屋传来女人声音:“当我傻不成?”

  话音未落,何大清胳膊上就挨了一拧。

  “哎哟,轻点!孩子还在跟前呢,给我留点脸面。”

  “脸面?今儿个你这面子底子不都是儿子挣回来的?还不知足!”

  “知足,知足!”

  年轻人适时插话:“爹,那车我先骑着用,正好把钟都运回来。”

  “我花的钱,还没沾过车座呢。”

  何大清声音里掺着委屈。

  “等您学会再说吧,眼下归我使唤。”

  何雨注笑着往外走。

  被窝里突然钻出个小脑袋:“哥!带我一起去!”

  “添什么乱!你哥办正事能带着你?万一走丢了怎么办?老实睡觉!”

  陈兰香隔着门帘训道。

  被窝蠕动两下,传出闷闷的应答声。

  何大清摩挲着车把:“儿子,这玩意儿……好学吗?”

  “会了就不难。

  得看您悟性。”

  “好好说话!亲爹你也逗闷子?”

  女人瞪了儿子一眼。

  “不敢不敢。

  我把车推进来就歇着去。”

  “是该推进来。

  金贵东西,冻坏了可不行。”

  何大清跟着走到院门口。

  年轻人只是笑笑没接话。

  这铁家伙结实得很,什么天气路况没经历过?哪能冻坏。

  车刚停稳,何大清就找来软布擦拭车架。

  那仔细劲儿让陈兰香看得直皱眉——他对自己的菜刀都没这么上心。

  擦到一半,男人忽然卷起袖管,故意露出手腕上明晃晃的表。

  见女人没反应,又抬腕晃了晃。

  “看见了看见了!不就是块表?真有本事多挣些钱,也给我置办一块。”

  何大清动作僵了僵。

  五十块银元呢。

  “舍不得?”

  女人语调扬起。

  “哪能!等多接几场宴席……不行,不能让柱子闲着,那小子也得出力,就当孝敬你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物件里没他孝敬的份?”

  “有吗?这不是咱花钱买的?”

  “我给你那些钱,你倒给我买一块回来?”

  “这倒是……谁让咱儿子能耐呢。

  对了,你抽空跟他说说,再弄点别的货。

  先前那些剩不多了。”

  “早该说了。

  这里头本来就有儿子的本钱。”

  “是是是,你儿子厉害,比他老子强,行了吧?”

  夫妻俩的对话飘进里屋。

  炕上的小姑娘眼珠转得溜圆。

  别的话没听太懂,但“哥哥有本事”

  “哥哥有钱”

  这几个字像糖丸似的滚进耳朵里。

  她缩进被窝,开始盘算该让哥哥买什么好东西。

  晨光刚透进窗棂,王翠萍和赵翠凤便前后脚进了门。

  钱票搁在桌上,纸页边缘还带着体温。

  哪有让旁人垫付的道理?陈兰香没多言语,只点点头收下。

  至于后院那位老人,她压根没想过收钱,转身又从木匣里数出二十枚银元,沉甸甸地塞进何雨注衣兜。

  早饭后,车轮碾过胡同的石板路。

  何雨注蹬着车,穿行在东单、王府井、隆福寺一带。

  街道比记忆里拥挤许多,穿各色衣裳的人流在店铺前涌动,挎枪的岗哨立在路口,目光扫过熙攘。

  他这辆自行车引来不少侧目,但如今能置办起这般物件的,也不止他一个。

  日头将近正中,他车把上已挂满东西——油纸包透出烤鸭的焦香,草绳串着两尾还在甩尾的活鱼,另有一只褪净毛的光鸡。

  他调转车头,往南锣鼓巷方向骑去。

  巷口无人,他停下,从不知何处摸出个鼓囊囊的麻袋,牢牢捆在后座。

  又寻了个小布兜,将零碎物件一股脑儿塞进去,挂在车头。

  推车进院时,眼角瞥见贾张氏正倚着门框,鼻子朝这边耸动。

  那妇人嘴唇刚启,何雨注已径直穿过垂花门,连眼风都未扫过去。

  “鬼鬼祟祟的,不知从哪个窟窿扒拉来的脏货!”

  压低了的咒骂从身后飘来,混着吸溜口水的声音。

  中院井台边,李桂花正搓洗衣物。

  何雨注唤了声“李姨”,妇人愣住,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挤出一句:“柱子回了啊。”

  话音未落,她已端起木盆转身进屋,门缝里漏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屋门吱呀推开,陈兰香探出身。”这么快就办妥了?”

  她目光落在车头布兜上,“这袋子里是……”

  “进屋说。”

  何雨注解下布兜递过去。

  “哟,还挺沉。”

  陈兰香接过,鼻尖动了动,“怎么有烤鸭子味儿?”

  “您揭开瞧瞧。”

  屋里,陈兰香一样样往外取:油亮枣红的鸭,银鳞未干的大鱼,肥嫩的白条鸡。”这鱼怕是有七斤往上,”

  她指尖戳了戳鱼鳃,“又乱花冤枉钱。”

  “碰巧遇着乡下人挑来卖的,没几个子儿。”

  何雨注应着,回身抱进那个 袋,咚地搁在墙角。

  “轻着点!”

  陈兰香急声,“里头是钟吧?哪经得起这般磕碰!”

  “结实着呢,娘。”

  “再结实也是摆着看的物件。”

  她叹了口气,转而道,“洗洗手,片一只鸭子。

  我去接老太太过来。

  可别偷喂那几个小的——尤其雨水,都快圆成球了,见着吃的就挪不动步。”

  “知道啦。”

  何雨注嘴角弯了弯,心里嘀咕:这馋嘴的毛病,还不是你们自个儿惯出来的?

  门帘恰在此时被掀起,何雨水鼓着脸站在外头,身后跟着王翠萍、小满、许大茂和许小蕙。”娘!”

  小姑娘拖着长音 ,眼睛却直勾勾盯向桌上油纸包。

  陈兰香没理会何雨水的叫嚷,径直朝屋里喊了一声:“柱子。”

  “听见了,娘,您别操心。”

  何雨注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等那道身影穿过月洞门进了后院,何雨水才迈开短短的腿跑回屋里。

  她凑到正在案板前忙活的人身边,踮起脚张望:“哥,你带了什么回来?让我尝一点嘛。”

  “老实等着开饭,现在可不能给你。”

  何雨注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弯。

  小姑娘转身又扑向一旁的小满,胳膊环住对方的腰晃了晃:“小满姐——”

  “找我也没用呀,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小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已经捕捉到那股混合着焦香与油脂的气息。

  她仰起脸看向正在摆碗筷的王翠萍,眼里满是期待:“王姨……”

  “乖乖坐好,很快就能吃了。”

  王翠萍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何雨水这才蔫蔫地爬上炕沿,托着腮帮子不动了。

  许大茂和许小蕙近来常在何家吃午饭。

  外头风声渐缓,赵翠凤又去了娄家帮工,许富贵便按月塞些钱粮过来。

  夫妻俩偶尔还会捎来些市面上难见的稀罕物件,东西自然是从娄家那边得来的。

  在别人家吃饭得懂规矩,许大茂这两年明白了,不再像从前那样缠着人要零嘴。

  许小蕙起初学着何雨水的模样撒娇耍赖,被哥哥教训过几回,告状也没人理会,渐渐也就安静了。

  其实何雨水也只在自家才这般闹腾,出了门便腼腆得很,究竟是真是假倒没人说得清。

  菜早已备齐,只等下锅。

  何雨注片好鸭子时,陈兰香已搀着老太太进了屋。

  铁锅烧热,油星噼啪作响,烟气升腾间,鸭架子滚进了汤锅。

  烤鸭的香气很久没在这屋里飘过了。

  几个孩子吃得嘴角发亮,手指头都吮得干干净净。

  王翠萍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这般白吃白喝,人家又不肯收她的伙食钱。

  可若是不来,陈兰香真会让何雨注把饭菜送到她屋里去。

  这份情她只能默默记下,盼着往后能慢慢还上。

  饭后,何雨注将几座钟在八仙桌上一字排开。

  陈兰香让王翠萍先挑。

  目光扫过那些钟面,王翠萍的视线忽然定住了。

  她指向其中一座:“嫂子,我就要这个。”

  “不再看看别的?这个最旧了,别让你吃亏。”

  “不用,我就喜欢它。”

  “成,往后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拿回来换。”

  “挺合适的,柱子还能糊弄咱们不成?”

  王翠萍笑了笑。

  她当然不知道,这正是她津门家里那座钟。

  何雨注是故意带回来的。

  得知余则成离开后,何雨注去过一趟。

  确认鸡窝里那些小东西已被取走,他也没空手离开——保密局里转了一圈,余则成住处没什么值钱物件,唯独这座钟或许能留个念想,他便顺手捎上了。

  剩下两座样式相近,陈兰香打算等许富贵夫妻回来自己选,最后那座留给自家用。

  何雨注给座钟对好时间,上紧发条,这才抱起它送到隔壁屋里。

  “王姨,会用吧?不用我教您怎么弄?”

  “会用,以前使过。”

  王翠萍答得有些恍惚。

  “那成。

  您脸色瞧着有点乏,我先回了。

  小满,多照应着。”

  “晓得了,柱子哥。”

  小满应声。

  “快回去歇歇吧,忙活一上午了。”

  等脚步声远去,王翠萍找来一块软布,将那座钟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擦着擦着,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小满在一旁看得 。

  不就是座钟吗?柱子哥带回来好几座呢,至于这般稀罕么。

  她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提出帮忙的念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王翠萍曾经历过一些她不太明白的苦楚,这她是知道的。

  虽然口中唤着“姨”,但在心底,王翠萍却像姐姐,又像母亲。

  她不愿触动那些藏在深处的伤痕。

  午间,何雨注回到耳房休息——实则是进了那片只有他能踏入的田地。

  先前种下的作物都已收尽,土地重新 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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