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全数撒下了辣椒籽,各式品种都有。

  京城的辣椒总让他觉得缺了些什么,做起川菜来总欠一分地道。

  料理完那片隐秘的田地,他对陈兰香交代了一声,便蹬上自行车出了门。

  他得去城门那儿瞧瞧如今进出是个什么章程。

  母亲先前那句话的缘由,他此刻已然明白——她还是念着老家,想回去看看。

  城门口空荡荡的,并无人盘查。

  但再过几个月,恐怕就难说了。

  老太太和母亲的老家究竟在何处,他并不清楚,看来得回去细问。

  若有机会,总得跑上一趟。

  回程时,他瞥了眼天色,离工厂下班不远了。

  车轮一转,他又拐向了轧钢厂的方向。

  厂门刚开,他便远远望见易中海急匆匆地出来,脚步飞快,却不是朝着回家的路。

  何雨注悄然跟了上去,只见那人竟拐进了邮局,左右张望后,朝邮筒里塞进了几封信,那副鬼祟模样绝非寻常家书。

  “动手了?”

  何雨注心下暗忖,“只是不知是不是冲着我爹来的。

  且等着看吧。”

  此时距大军进城,也不过十来日光景。

  待易中海离去,他才重新骑向轧钢厂。

  到了厂门口,人已散得七七八八。

  他向门房打听厨房的何师傅是否已经离开,对方答说早走了。

  他立刻调转车头,朝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傍晚,许富贵来取座钟。

  他挑了一座略显旧色的抱走了——其实两座相差无几,只是那一座积灰久了,表面留了些斑驳的印子。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何雨注却注意到易中海的举止透出焦躁,时常在大门附近徘徊张望。

  正月十五过后,到了十八那日,何大清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

  陈兰香以为他又在厂里加班,便让儿子去瞧瞧,问问晚上是否需要接他。

  上次何大清醉醺醺地晃回来,她始终想不通,一个厨子怎会在席上喝成那样。

  何雨注赶到厂门口一问,才知父亲下班时被人带走了——是坐着小汽车来的军人。

  “果然来了。”

  他心下一沉。

  道了声谢,他蹬上车便往家赶。

  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急促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大院门前,他看见停着一辆军绿色的汽车,样式却莫名有些眼熟。

  推车进了院,穿过影壁,便瞧见贾家一家三口都挤在垂花门边,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贾张氏压着嗓子,话音里却掩不住那股幸灾乐祸:“老何家这下可摊上事了!你说何大清到底犯了什么事,连当兵的都来了?”

  “我哪儿知道,他不就是个做饭的。”

  “哎,我想起来了!该不会是他以前给鬼子做饭那事儿又被翻出来了吧?”

  “不能吧?那事之前不也没追究么?”

  “这谁说得准……”

  “叮铃铃——”

  何雨注按响了车铃。

  那一家子闻声回头。

  贾老蔫刚在背后议论人家父亲,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招呼道:“柱子回来了啊。”

  “你还跟他搭话!”

  贾张氏一把拽住丈夫和儿子,嫌恶地往旁边躲开几步,仿佛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爹还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呢,离远点,别惹上晦气!”

  何雨注没理会他们,推着车径直穿过前院,走向中院。

  院门推开时,何大清垂着头站在当院,手腕上缠着麻绳,左右各立着一名穿军装的人。

  陈兰香和何雨水挨在墙根抹眼泪,老太太颤巍巍地扶着她们肩膀,嘴唇翕动,声音却碎在风里。

  王翠萍正对着一人说话,语速又急又密;小满和许大茂瞪圆了眼站在她身后,像两尊憋着火气的石狮子。

  何雨注目光扫过易家那扇门——门缝里隐约有半张脸,一晃又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查案不该挨家问话、连单位也走一遍么?眼下这阵势,倒像单冲着这一家来的。

  “柱子哥!”

  许大茂先瞧见他,嗓子扯得发紧,“他们要带师父走!”

  院里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向月亮门。

  王翠萍对面那人转过身,何雨注看清脸,抬手挥了挥:“正忙呢,孟同志?”

  孟玉堂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同志”

  二字,只干巴巴道:“何雨注,你回来得正好。

  有人检举你父亲曾为日寇 掌勺,涉嫌通敌。

  你母亲和妹妹说不清旧事,有些情况需向你核实。”

  何雨注听完,一脚蹬稳自行车支架,不紧不慢走到孟玉堂跟前,伸出两只手腕:“问吧。

  要捆么?”

  “何雨注!”

  旁边有个年轻战士猛地踏前一步,“注意你对科长的态度!”

  “态度?”

  何雨注眼皮都没抬,“我爹让人凭空扣了帽子,你们绳子都捆上了,还想要什么态度?”

  “他给鬼子司令做过饭,这还不是汉奸?”

  “同志老家哪儿?”

  “关外,咋的?”

  “哪年参的军?参军前干啥营生?”

  “四六年,在厂里干活。”

  战士挺了挺胸膛,“兵工厂。”

  “那我也能说你是汉奸。”

  “你他娘——”

  战士脸涨得通红,枪管倏地抬起来,直指何雨注眉心。

  孟玉堂方才就觉出话头不对,却来不及截住。

  此刻见枪口对准人,厉声喝道:“王顺子!放下!”

  “科长,他污蔑我!”

  “执行命令!”

  枪管缓缓垂下,那双眼睛却仍死死瞪着何雨注,像要剜出两个窟窿。

  孟玉堂转向何雨注,声音压得低沉:“我的兵需要解释,我也需要。

  诬陷军人不是小事。”

  “诬陷百姓就是小事了?”

  何雨注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一封匿名信?检举的人呢,不敢拉来对质?我爹从前干活的馆子你们去过么?现在厂里问过么?抬手就绑人?”

  孟玉堂喉结动了动,气势泄了几分。

  他今天本是来送王翠萍的组织关系证明,临出门却被塞了封匿名信,要求核实内容。

  直到押着人问清住址,他才恍然这是何雨注的父亲,和王翠萍一个院子。

  王翠萍搬来时鬼子早降了,前头的事她一概不知。

  此刻僵在这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掌心的信纸烫得灼人。

  陈兰香没见过多少风浪。

  寻常场面她还能勉强撑住,可当枪口抵到门前的时刻,她那些劝说的话像落在石头上的雨点,眨眼就没了痕迹。

  剩下的只有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单凭一张纸,问也不问就来抓人?”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似的扎进空气里,“现在放了我父亲。

  否则我会去军管会,问问这算不算胡乱办案。”

  “你胡扯!”

  那个叫王顺子的兵又把枪抬了起来,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那封信就是铁证!你倒说说,凭什么污蔑我?”

  一旁站着的中年男人侧过脸,朝孟玉堂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这就是你手底下的人?”

  孟玉堂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这人不是他从东北带过来的,是上面安排来的兵。

  话还没挤出口,中年男人已经转向了另一位女性:“王姨,你们游击队当年,也兴这样不听号令、自己行事的规矩么?”

  “他敢!”

  姓王的女子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李二根,”

  孟玉堂觉得脸上烧得慌,“下了他的枪。”

  “是!”

  另一个战士应声上前,伸手要去抓王顺子手里的武器。

  谁也没料到王顺子会突然红了眼。

  只听“咔嚓”

  一声轻响,那是金属部件咬合的动静——他把 推入了枪膛。

  孟玉堂只觉得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裳贴在了皮肤上。

  这一枪要是响了,不论打没打中,王顺子这辈子就算完了。

  他压根没往更深处想:若真见了血,在这家人眼前,那会是怎样一副无法收拾的局面。

  就在这个瞬间,众人只觉得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等看清时,王顺子已经向后摔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土墙。

  他手里那杆枪,不知怎的已经到了少年何雨注的手中。

  “何雨注!”

  孟玉堂厉声喝道,“把枪交回来!”

  “这破玩意儿,还你们。”

  少年手指灵巧地动了两下,只听“咔、咔”

  两声脆响,一颗黄澄澄的 从枪膛里跳了出来,落进他掌心。

  那杆 被他随手抛向李二根,而那颗 则在他指间上下抛动,划出细小的弧线。

  孟玉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枚起落的弹头晃了几晃,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眼前这半大孩子不简单。

  不单是身手利落,嘴上更是一点不饶人。

  先前那些盘问此刻都成了多余——王顺子参军前确实在工厂干过,还是兵工厂,听说负责的是 复装,年头不短了。

  能通过审查加入队伍,说明历史是清白的。

  可若按这少年的说法:他父亲给日本人做饭算汉奸,那给日本人的枪炮造 、让他们拿着打中国人,若说也是汉奸,似乎……也挑不出毛病。

  孟玉堂知道,今天这事没法轻易收场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姓王的女同志,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恳求:“王翠萍同志,您看这……”

  王翠萍此时也回过味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嗓音低沉却清晰:“先放了何大清。”

  “这……”

  孟玉堂心里挣扎得厉害。

  本以为是个顺手就能捡的小功劳,没成想撞上这么个硬茬。

  那少年年纪虽小,却像是对政策门儿清,恐怕连红区里的一些旧事都知道。

  若是现在放人,就等于承认今天这桩差事办错了——这可是他调到侦查科后接手的头一个案子。

  “那你自个儿处理吧。”

  王翠萍直接把话又抛了回去,半点没接他的眼神。

  孟玉堂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狗吠,屋里只能听见陈兰香极力压抑的抽噎。

  终于,他哑着嗓子开口:“给老何同志松绑。”

  “是!”

  李二根利索地解开了绳子。

  何大清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快步走到妻子身边,一把将还在小声啜泣的小女儿何雨水抱进怀里。

  “雨水,不哭了,不哭了啊。

  爹没事,你看,爹好好的。”

  “爹……我害怕。”

  “不怕,爹在这儿呢。”

  “大清,真……真没事了?”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老太太颤巍巍地问。

  “有柱子在呢。”

  何大清脱口而出,话出口了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这信心从何而来。

  “他爹,”

  陈兰香扯住他袖子,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少年,“柱子不会有事吧?他刚才可是……”

  “应、应该没事吧。”

  何大清心里也没底。

  儿子刚才夺了枪,还一脚把人踹飞了——那可是当兵的。

  “那封举报信,到底咋回事?”

  “唉,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何大清压低声音,“我心里多少有点数,回头再细说。”

  “你都被捆成这样了,还有数?”

  陈兰香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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